捕風

─記王丹訪東海

四月初,乍寒還暖只因一張藍色的紙片
把人都擠到茂榜廳外
太陽底下席地而坐 迎接你刮來的風
穿過樹林 平和而寧靜
流動在數百雙熾熱的目光之間
彷彿十年前 在天安門廣場上
十萬雙眼睛 看著耄耋的國土 懷抱新生的期望
當年我仍是小孩 以童稚的眼 看你們
拿劇烈的心跳去刺探將停止的呼吸
全世界的人都在看 這場疾風 吹起陣陣波瀾
有人拿著你的回憶錄
文字一行行 無疑是鐵牢一道道 鎖著沉潛自省的歲月
不如聽你的回答 自由如鳥,乘風飛翔
不管台下問的 是多可愛的問題,想探你的口風
「你支不支持台灣獨立?」
「對於這個問題,我一貫的回答是:『今天天氣很好』。」

現在我長到當年你的年紀
聽你如珠妙語 遙想天安門累累彈痕
疾風倏忽平息
那時世界環抱在死人的臂彎
你們從老人的戲碼中退場
四周的戰友倒下 像碾碎的花
花瓣不再,而芳香依然 今天又坐回你身旁
帶來大學生必修的第四個學分 而今飄搖你心的 恐怕是閃爍不定的鎂光燈
所到之處 人群簇簇
民主女神像傾倒 自由女神在新大陸
拄著火炬 照著你將來的路
你是傷亡估計外的另一章
離開夢碎的土地 如何能聽進異邦的言語,在哈佛的講堂?
世人稱為六四最後的精神 你背負歷史的重擔
「你會怎麼定位你自己?」
「我不會定位我自己是一個政治家,
我寧可說我是一個獨立思考的知識份子。」
要怎樣去測量 一個靈魂的重量?
我們只能在空氣中 試圖捕捉你的風
你片斷的言語 匆匆來去的身影
所得的也只有如風般的虛空

只是風雖虛空,仍然可以感受
面對的,無論是上萬人還是數百人
你仍是一株 燃燒自己枝柯的樹
大家都在等 吹來一陣疾風
從新大陸 把你的火種 吹上舊大陸

寫於1999年4月11日於大度山

圍城

我被困在這座島上 這個城裡
濃霧包圍的大學城
鴿籠似的房間 棺木般的床
床單 濕氣 電線 信件

我被困在電視機裡
無知的小丑 要誰的掌聲?
我被困在手機裡
沉默的幽靈 要誰的回音?
我被困在收音機裡
喧囂噪音 要誰的同情?

我們活著的 是什麼樣的時代?
我說的 是哪一國的語言?
冷漠的驚嘆號 空虛的問號
沒有下文的冒號 通篇的刪節號
喧囂過後是沉默
所有的聲音向人說去
等候什麼樣的回應?

我被困在音樂裡
空洞的搖滾 頹廢的爵士
偽善的節奏
整個世界在等待
等待誰的救贖
沒有人犧牲

我被困在隱喻裡

我被困在信息裡

我,被困在一些虛偽裡

最終,還是一個人靜下來
屏除這些噪音 糾纏的寂寞芳心
不被了解的垃圾言語
我還是困在
一個無聲的所在

在清晨 我還醒著
電腦剛關機
一瓶可樂剛喝完 能源枯竭
在遠方 在近處
我知道 戰爭永不停止
我被困在 我已棄守的城裡
燈還亮著 四周就這麼一盞
一隻禿筆 幾張皺紙
把一點良知傳出去
給我臂彎裡 油盡燈枯的世界
一些覺醒

寫於2000年3月10日於大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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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ruda Cafe

夜行一路 只為
低頭一探 這間氤氳的Neruda Cafe

一九九九年台北 侍者送上招牌冰咖啡
上寬下窄的長杯
上盛淡棕色液體 下沉象牙白煉乳
像是一杯 希望與絕望的情詩
前三分之二是稀釋的苦澀
後三分之一是甜美的餘味

一九二四年智利 二十歲的Neruda
應該更像一杯 燙口的Tequila
下肚 分不出是愛是慾
所謂希望和絕望者也
不過是 咽喉食道俱焚前
眼底最後的光影而已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六日寫於大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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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余光中的五行無阻
  這本書是詩壇祭酒余光中的第十七本詩集,裡面所收錄的詩篇,分別完成於1991到1994年之間。

  今年的九九重陽,是余光中的七十大壽。在這一天,九歌出版社出版了他的祝壽文集「與永恆對壘」:詩集「五行無阻」,散文集「日不落家」,以及評論集「藍墨水的下游」。同時,余光中先生也在九個報刊上發表九篇新作。他自謂「以證明老而能狂,雖然揮霍了一點,放的卻是自備的煙火。」

  孔子言道:「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余光中的一支筆,當真是收放自如,從心所欲。本書的主題,依舊是十分遼闊。寫人,從政治人物到電影明星,從「你是一艘 / 溫柔的破冰船札札地犁破 / 七十年拒絕融化的冰鎖」﹝p.36-p.41,戈巴契夫﹞轉換到「且讓我們迴腸的深處 / 一端牽著你華年的驚艷 / 一端曳著你暮年的慈悲 / 狠狠,打一個死結」﹝p.95-p.98,聖奧黛麗頌﹞,從贈詩人張錯的「洛城看劍記」到觀楊麗萍舞的「白孔雀」。寫地方,從阿拉斯加﹝p.7-p.8, 東飛記﹞,寫到故宮、長城,寫到玉山,再回到他所居住的西子灣。寫運動,從冰上滑冰﹝p.143-p.146,裁夢刀﹞寫到撐竿跳。寫社會,從香港的九七 ﹝p.158-p.161,答紫荊﹞到台灣的政局﹝p.115-p.117,海外看電視﹞。而一直為大家所熟悉的鄉愁主題,余光中自己說道,兩岸的開放,解構了他的鄉愁主題,地理的鄉愁已解,但文化上的鄉愁仍在。因此在本書中,鄉愁的變奏之作,仍有不少首。

  在這麼多繁複多變的主題裡,余光中寫的最出色的,是情。不管寫的是人子孺慕之情,如「母與子」和「週年祭─在父親靈前」,或是寫弄孫之樂的「抱孫」,其中尤有甚者,那便是寫鶼鰈情深的「三生石」和「私語」。在「私語」當中,藉四十年前新婚照片中一對夫妻在半夜的細語,創造出一種時光交錯,魔幻寫實的感覺。在由四首小詩構成的組詩「三生石」中,更是娓娓道出他和妻子結褵三十五載,並相許來生的深情。「我會在對岸 / 苦苦守候 / 接你的下一班船 / 在荒荒的渡頭 / 看你漸漸地靠岸」﹝當渡船解纜﹞,「三十五年前有一對紅燭 / 曾經照耀年輕的洞房、、、哪一根會先熄呢,曳著白煙? / 剩下另一根留著熱淚 / 獨自去抵抗四周的夜寒 / 最好是同時吹熄 / 讓兩股輕煙綢繆成一股 / 同時化入夜色的空無」﹝紅燭﹞,情意繾綣而縹緲,但卻又像握著一塊石頭在掌心那樣的真實。

  本書中立意最奇特的,當屬標題詩「五行無阻」,談的主題是死亡。在這首詩裡,余光中用了五句「你不能阻攔我」串聯起整首詩。行進的節奏慷慨激昂,與其說像一首軍歌,不如說像一首搖滾樂,歌詞是一個桀鰲不馴的老人對死神下的戰帖。「即使你五路都設下了寨 / 金木水火土都閉上了關 / 城上插滿你黑色的戰旗 / 也阻攔不了我突破旗陣 / 那便是我披髮飛行的風遁、、、你不能阻止我,死亡啊,你豈能阻止我 / 回到光中,回到壯麗的光中」。

  與這三本「與永恆對壘」文集同時出版的,還有洪範出版的「余光中詩選第二輯」,裡頭收了他1982到1998的詩,除了包括「五行無阻」裡面的詩外,也收了一些未結集的詩。余光中依舊將敏感的觸角,伸向各個不同的領域。他寫達賴喇嘛,他寫春雨綿綿,也寫台灣的高爾夫情結。不管是人生七十古來稀,還是人生七十才開始,詩人的路,他還會繼續走下去。

原載於1998年11月政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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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句

「友情是把一個靈魂
分屬在兩個身體裡面」

在人人都在刺探隱私的年代
到處都是偷窺狂
不論是市井傳言還是針孔攝影機
不只透視每個細胞 也要分解每顆微塵
過多的耳語就要有更多的耳朵去接收
速食的感官享受 分泌出更多耳垢

在人人都想發生關係的年代
電流織成世界的網 人類在線路上歡愛
如何能不使事實失真 在這些線路上流竄?
一端的笑聲令人嘔吐 一端的哭聲令人捧腹
連線離線的片刻 高潮低潮的間隔
只是兩端的聲影在虛擬 天涯若比鄰

而海內何嘗存知己?
即便是這些電流線路串聯起一座座孤島
像是前仆後繼的浪 無堅不催的海嘯
我在餘波震盪中 驚覺自己是座冰山
漂浮在赤道的海面

我無法擺脫 是孤島的事實
因為我不是
即使我融化了 海水裡面還有我
「友情是把一個靈魂
分屬在兩個身體裡面」
不需要去測量 一個靈魂的重量
在天秤的另一端 放上一腔熱血 一片丹心
還是滿腹瘴氣的牢騷
我的細胞還是我 燒成灰 我的微塵也還是我
我是世界 我是一顆沙粒
縱然生命是寫在沙灘上的字
我不會在浪去浪來裡消失

寫於1998年9月17日於基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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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

這片雲 拖著濕漉漉的腳印
走過江南 跨越海峽而來
打落春末最後一朵盛開的荼靡花
從月尾到月初
你的烏雲 接著我的陰霾
籠罩重重低壓 從淡水河到大度山

這場雨 伴隨者雷
會從今天下到明天
再從明天 不知下到哪天
室內的濕氣
是濃得化不開的春意
室外的水氣
縱橫成誤解的溝渠
我在床上擱淺
你卻捎來一信
帶來一江春水

一張信紙承載不了的重量
就交給雲去負荷 雨去表白
未完的夢 讓春雷打醒
入未完的詩

寫於1998年7月10日於基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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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讀孟子 泡茶相伴
戰國初期 一場洪水剛退
平原上毒蛇猛獸橫行
你在尋找一株橄欖樹
唇為盾 舌為矛
七回合激戰過後
我閉上眼睛闔上封底
聖人之徒的背影
是我對真理的憧憬
也是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困惑

一生的時間太短
我找不到
一株可以落腳的橄欖樹
水開了
你的信徒在歷史裡泅泳
既無法擺脫自我實現的理想
也割捨不了對自由的渴望
聖人在誤解中被虛構
歷史在斷簡殘編裡再生
追求真理的過程像放一把火
整個世界是一片呻吟的土地
如燒痛的虎口 圈著一只滾燙的茶杯
我心茫然 如上升的水蒸氣

在白茫茫的霧中
捲曲的葉片 在滾水裡浮沉 掙扎
慢慢地伸展 還原
滿山的綠意
我的神經也逐漸鬆弛
激昂的心跳也減緩
腦葉隨著茶葉 綻放
一室芳香

一生的時間不夠長
但已足夠我
從追求真理的狂熱中解脫
杯中茶水已冷 如不再灼熱的虎口
不必口誅筆伐 不用唇槍舌劍
真理是辯 也是不辯
是星星之火 就能燎起萬里草原
一千枝青嫩的橄欖枝
拼不出第一朵玫瑰的名字

在前方 有一株橄欖樹
但我清楚 我要飛向一座森林

於大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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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在旁靜默不語的汪正風,此時開口道:「桑宇揚一死,洞庭派的大患少了一個,要收拾剩下的可容易得多了。」

  桑夫人道:「汪正風,你最初說什麼來著?現在我夫君已死,你卻要趕盡殺絕。你趁人之危,說話不算話,還算是一派掌門嗎?」

  汪正風冷笑道:「尊夫諸多行徑卑鄙無恥,又哪像一派掌門?我可學不來。」

  洞庭弟子將鄱陽弟子團團圍在中央,桑宇威見敵眾我寡,活著出去的機會微乎其微,心下一陣絕望。

  汪正風一聲令下:「動手!」雙方又是一陣砍殺。

  桑薇因為已有和人動手的經驗,這「廬山縹緲三十六式」使得更是得心應手。剛才是因為不願傷了父親,出手時頗多保留,但現在情況非常,洞庭派若多折損一人,則情況多一分對鄱陽派有利。因此桑薇劍下毫不留情,唰唰唰連攻三劍就有三名洞庭弟子倒地,當真是所向披靡,招招致命。

  汪正風見狀,叫道:「先解決了姓桑的妖女!」當時他正在和桑宇揚的師弟黃河崑鬥得難分難解,無法分身去幫洞庭眾人。

  「沒那麼簡單!」桑薇道,回身一削,又一名洞庭弟子的右腕中劍。

  當他正要去幫黃河崑料理汪正風時,忽地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住手!」窗外飛進一干僧人,僧袖飄飄,宛如天降神兵。

  少林僧人擋住了洞庭派的攻勢。惟空道:「汪掌門,你居心不良,假聯姻併派之名達到鏟除異己的目的,老衲早該看出你的陰謀。」

  一名僧人惟寬道:「掌門師兄,桑掌門已經死了。」

  惟空看了桑宇揚的屍身一眼。汪正風道:「這是我們兩湖派的事,大師何必過問?」

  惟空道:「少林寺是武林公推的仲裁,你如此施計暗算,意圖滅了鄱陽派,可還顧著武林同道的規矩?」

  汪正風道:「大師難不成把我抓到少林寺處置?」

  惟空道:「處置道不敢…。」話未完,身旁一名僧人倒地,胸口鮮血噴出。

  惟空看著汪正風,道:「是你們先殺了我弟子,待會兒可別怪我不客氣。」

  桑宇威道:「方丈,這人若留在世上,必為禍武林,快除了他。」

  惟空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汪施主雖罪孽深重,但我佛慈悲,我要將他帶回少林寺,曉以佛法,給他一條改過自新的機會。」

  桑薇道:「對付大奸人,哪能用那套狗屁不通的道理。」

  右一名僧人中劍,惟空「呼」地一聲,雙掌向汪正風擊去,汪正風長劍給掌風掃道,沒砍到惟空,兩人翻翻滾滾十餘招,惟空以一雙肉掌鬥利刃,居然沒有絲毫招架不住的跡象,令人佩服。

  汪正風長劍猛攻,但惟空以掌護體,掌法嚴謹,全身似無破綻,汪正風的長劍始終無法砍到惟空的一片衣角。突然間惟空改守為攻,一掌擊出,汪正風凌空一躍,身體躲過了這一掌之力,但長劍卻給震脫手。說時遲,那時快,桑薇運足內力,將手中長劍奮力往汪正風身上一擲,長劍穿心而過,汪正風登時斃命。

  眾人皆大驚。洞庭弟子見掌門人已死,方寸大亂,反被鄱陽弟子及少林僧人團團圍住。

  少林僧人及鄱陽弟子脅迫洞庭弟子走下岳陽樓。惟空對桑夫人及桑薇道:「老衲來遲,讓兩位施主受驚了。」看見站在桑夫人身旁的桑宇威,問道:「這位施主如何稱呼?」

  桑宇威道:「我便是桑宇威。」

  惟空驚道:「大家都認為你已經死了,怎地又出現在這裡?」

  桑宇威把故事的經過長話短說,惟空聽了頻頻低呼:「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桑宇威繼續說道:「過去這一個月我一直住在廬山上,昨天在山上看見一群鬼鬼祟祟,行跡可疑的人,我仔細一看,帶頭的是汪正風的一個師弟,名字叫什麼我倒是忘了,我心想可能有什麼不利於鄱陽派的事情要發生,果然不錯,我聽到他們計劃如何趁鄱陽派兵少將寡的時候進佔,於是我趁嫁娶隊伍走了之後,馬上到鄱陽派總舵通風報信。沒想到總舵裡的一些老僕役還認得我。於是我們用迷魂香把他們一個個迷倒,再擒到這裡來。我本來不想露面的,可是這些陳年舊事,又迫使我不得不做個了結。」

  惟空道:「我不知道您與令弟之間有這些恩怨。」

  桑宇威道:「這不是恩怨,只是誤會。家醜不外揚,大師當然所知無多。我和宇揚守密二十多年,今天才公開,可惜這場誤會再也無法解釋了。」

  惟空轉頭向桑薇道:「桑姑娘,妳殺了汪正風,雖然不是我的本意,但也算得上是為武林除害,功德一件。」

  桑薇淒然道:「可是爹爹也死了。」

  惟空對桑宇威道:「洞庭、鄱陽兩派掌門先後逝世,目前看來只有您最有資格,也最具才德來統領兩湖派。」

  桑宇威冷笑道:「我早就對權位死了心。兩湖派遭此大劫,高手死傷大半,我看兩湖派氣數已盡,這一群烏合之眾,想當掌門的多著呢,讓他們去搶吧!」說完緩緩走下樓。

  桑薇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有洞庭派的,也有鄱陽派的,一時也難以數盡,其中更有不少高手。她心想,難道兩湖派真的像桑宇威所說的,「氣數已盡」嗎?

  桑薇忽然抬頭問道:「大師,您是為何遁入空門的?」

  惟空道:「老衲自幼為孤兒,蒙恩師收養,自幼即出家為僧。」

  桑薇道:「這就是了,您雖然持身方正,對佛理領悟即闡述頗多,但對世態人心之險惡,卻不甚了解,否則您為何看不出我爹與汪正風之間的爾虞我詐,造成今日的慘劇?」

  惟空為之語塞。

  桑宇威下樓之後,不走出洞庭派大門,反而向洞庭湖走去。桑薇見狀,飛奔下樓,叫道:「伯父,你要去哪裡?」

  桑宇威跳上停泊在湖邊的小船,答道:「今晚月色不錯,乘船遊湖去也!」

  桑薇道:「我也要去!」一躍上船,兩人向湖心划去。

  桑薇問道:「伯父,您教我的劍法只有三十五式,為什麼大家都說是『廬山縹緲三十六式』?」

  桑宇威笑道:「我教妳的就是『廬山縹緲三十六式』,當初教妳時,我想妳必定聽過這路劍法的來頭,若教妳三十六式,怕妳起疑,知道了我的身分,所以只交了妳前三十五招。」

  桑薇又問:「那最後一招是什麼呢?」

  桑宇威道:「這一招是虛招,沒有任何招式。」

  桑薇奇道:「這又是為何?」

  桑宇威問道:「妳有聽過『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這個說法嗎?」

  桑薇點頭道:「有。」

  桑宇威道:「這句話最早是出現在南史中的王敬則傳裡面,後來廣為流傳,不過對於其他的三十五計,倒沒有詳細的記載。妳師祖在創了三十五招劍法之後,就安上了這個典故,把最後一招,也就是第三十六招取名為『逃之夭夭』。這可不是對手逃之夭夭,而是使劍者本身逃之夭夭,不要誤會了。」

  桑薇笑道:「若有人能擋得住這三十五招,那我也只有逃命的份了。」

  桑宇威也笑道:「其實這路劍法也沒那麼厲害。世界上最厲害的不是哪個門派的武功,而是計謀。武功有招式,有招式就可以擋,而且招式是有模式可循的,妳在一開始就知道對手要使什麼招式,妳就可以破。但是計謀不一樣,全看主使人的『靈感』,沒有一定的模式可循,所以被別人的計謀套上了,很難逃得掉。」

  桑宇威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在看了看水面的浮月,若有所思的道:「從前我覺得這招太窩囊,以妳師祖這麼一個偉大的使劍名家,怎麼會在他的生平絕學裡頭安插這麼一個膿包虛招。但是這二十多年來,我慢慢體會到師父的用意。」

  他停了一會兒,又再繼續說道:「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也說『識時務者為俊傑』。本來嘛,該放手一搏時就不要退縮,但是,有很多人就在該鬆手時還死抓著不放。現在回想,幸好當年妳爹給了我一掌,我對權位從此絕望,否則,今日葬身岳陽樓的,捨我其誰?就算我答允了惟空大師去接兩湖派掌門的位子,我內力已失,劍又好久沒使,底下那一批人暗中下毒偷襲,我又怎麼是對手?嘿嘿,只怕這掌門之位也座不久。」

  船緩緩地劃破了這一湖淡黃的月色,桑宇威划累了,把槳交給桑薇。他笑道:「現在我老婆沒了,女兒沒了,兄弟沒了,霸業沒了,反倒覺得一身釋然。」

  「逃之夭夭,逃之夭夭。」桑宇威反覆地唸著,「這名字取的好,足見妳師祖的用心良苦,我們現在才領悟,也不算太遲。瞧我們,不是逃開了這個是非不分的地方了嗎?哈哈,哈哈哈!」仰天大笑。

  桑薇也開懷大笑。

  晚風吹來一陣濃霧,眾人看不清伯姪二人的去向,只聽見幾聲爽朗的笑聲自霧的另一端隨風飄來。

〈全文完〉

初稿完成於民國83年2月19日

修正完成於民國86年9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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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併派儀式及婚禮在洞庭湖畔的岳陽樓舉行。

  岳陽樓西面洞庭湖,自古有:「洞庭天下水,岳陽天下樓」的美譽。李白當年提對聯云:「水天一色,風月無邊」,宋代名臣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千古名句,其胸襟更是高人一等。

  兩派聯姻及併派,是武林中的大事,因此賀客絡繹不絕。

  併派儀式舉行在先,少林寺的惟空大師是主持人,他道:「兩派總得有個掌門,諸位不妨推舉一位。」

  桑宇揚道:「那自然是汪兄了。」

  汪正風道:「不,汪某沒一點及得上桑兄,桑兄才是掌門的不二人選。」

  惟空道:「兩位如此推辭,如何有個決定?不如這樣吧,汪先生年紀略高於桑先生,而汪二公子又娶了桑大小姐,那就由汪先生當正掌門,桑先生當副掌門,兩湖派有事則兩人互商大計,對外由汪先生代表全兩湖派。」

  桑宇揚道:「大師高明,汪兄您就別推辭了,今後兩湖派就有賴您的領導了。」

  汪正風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汪某才疏學淺,今後還得請桑賢弟多多指教呢!」

  鬧哄哄地鬧完洞房之後,眾賓客漸散。最後當鄱陽眾人要離去時,汪正風忽然大喝:「圍住!」在樓內的洞庭諸人抽出兵器,擋住鄱陽眾人。桑夫人欲躍出樓外,屋簷上立刻有人跳了下來,長劍抵住了桑夫人的背心。

  桑夫人怒喝:「你們埋伏了多少?全給我下來,我跟你們拼了。」喝罷屋簷上二十餘人全部跳下,團團將四周全部圍住。

  桑宇揚道:「汪兄,你這什麼意思?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拿刀子來慶祝嗎?」

  汪正風冷笑道:「嘿嘿,桑夫人,妳和桑宇威之間的事情江湖上知道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這『夫君』兩字還叫得如此好聽。桑賢弟,你的同門師弟花鐵樹在我洞庭門下臥底了二十年,把不少機密傳回了鄱陽,前些日子死在令嬡手下,你居然不動聲色,裝得一副慈愛心腸,這做戲的本領真是令我佩服啊!」

  桑宇揚見底已經被拆穿,拔劍喝道:「弟子們,上!」

  眾鄱陽弟子欲拔劍向前,汪正風喝道:「且慢,桑宇揚,令嬡可是你的親生骨肉,現在還在我手上,給小犬絆住了。你兒子死了,你夫人、你女兒沒有你的好武功,只要你交出性命,你夫人、你弟子我就讓他們安全離開,否則一個也別想活著出去。至於你女兒,乖乖留在這裡當人質。」

  桑夫人怒道:「汪正風,你卑鄙無恥!」

  汪正風道:「我是真小人。桑宇揚,你是要自己死呢?還是要全派陪葬?若不快做決定,最後連你女兒也下去陪你。」

  語畢,只聽得一個女子清脆的聲音道:「汪正風,快放了我爹我娘和我們鄱陽弟子,否則你兒子的狗命就沒了!」說話的正是身著鳳冠霞披的桑薇,她手持長劍,抵著汪家老三汪慕鴻的脖子。

  汪夫人驚喊:「慕鴻!」欲衝向桑薇。

  汪正風道:「夫人,別衝動!」

  桑薇冷笑道:「還是汪掌門識相。」

  原來當汪慕鴻揮劍砍向桑薇時,桑薇聽音辨位,機靈地閃過這一劍,隨後立即揭開紅巾,以指當劍,使出『借刀殺人』,奪下長劍,挾持汪慕鴻至岳陽樓。

  汪正風的師弟陳茂元道:「大師哥,他們鄱陽派眾全部在我們的掌握之中,我們只有一人在他們手裡,我們還是佔上風。」

  汪正風道:「不錯,我有兩個兒子,死一個不要緊。」

  汪夫人哭喊道:「汪正風,你心肝給狗吃了,為了奪權,竟要讓鄱陽派的妖女殺你兒子!」

  汪慕鴻大喊:「爹,你不要我啦!爹…。」

  汪正風道:「為了一統兩湖,入主中原,在所不惜,動手!」洞庭眾人即向鄱樣眾人攻來。

  桑薇將長劍往汪慕鴻脖子上一抹,汪慕鴻立即命喪當場,汪夫人也暈了過去。

  有三名洞庭弟子向桑薇攻了過來,桑薇將汪慕鴻屍身甩出,擋開其中兩人,剩下的一人一劍刺來,桑薇使出降魔劍法第五式「雁渡寒潭」,削斷那人右臂。

  眾賓客尚未走遠的,聽見打鬥聲又再折返,但卻被眾洞庭弟子擋在樓外,只能隔岸觀火。

  桑薇欲幫助其他鄱陽眾人,聽見四師哥辛聖文叫道:「小師妹,小心妳背後!」桑薇向後一看,有四柄長劍向她刺來,她想也沒想,隨手一揮,一一架開,使的正是何大伯所授劍法的第二十九式「拋磚引玉」。人群中立刻有人叫道:「廬山縹緲三十六式!」

  眾賓客絕大多數都是武林中人,聽見這銷聲匿跡二十餘年的厲害劍法又再現於江湖,無人不驚奇。有人欲衝入觀看,與守在樓外的洞庭弟子發生了衝突。

  洞庭派諸人圍在一樓的四周,慢慢向內逼近,鄱陽眾人只得慢慢往內退。鄱陽眾人由一樓退到二樓,洞庭眾人也由一樓攻到二樓。

  洞庭弟子將喜筵時用的鍋碗瓢盆向桑薇扔去,桑薇使出何大伯所授劍法的第六式「聲東擊西」,將飛來之物一一撥開。桑薇見母親正與陳茂元格鬥,但桑夫人身上負傷,節節敗退。

  她移至母親身邊,擋開陳茂元攻來的劍招,再使鎮魔劍法中的「見風轉舵」,化解了桑夫人的危勢。她用身體擋住了母親,不讓陳茂元有再攻擊的機會。桑薇自得何大伯指點後,功力大增,雖內力不及,但可以劍招取勝。

  陳茂元的長劍忽然劈向桑薇的長劍,桑薇的劍險些脫手,陳茂元順勢刺向桑薇心口。桑夫人見她無論如何也閃不過了,正準備出劍替她擋架,但見桑薇使出廬山縹緲三十六式中的「移花接木」,巧妙地化解了這一劍之危,並刺中了陳茂元的右腕穴道,他長劍脫手,桑薇馬上封他的穴道。

  桑夫人聲音顫抖地說道:「薇兒,妳從哪裡學到這『廬山縹緲三十六式』的?」

  桑薇困惑道:「這是廬山縹緲三十六式?」

  正在與桑宇揚劇鬥的汪正風道:「桑宇揚,別白費力氣了,你們鄱陽派的總舵現在已在我的控制之中。在你們出發到此之前,我已經派我的師弟及徒弟去那裡埋伏,你們的前腳才踏出門,我們就佔了鄱陽總舵,你們留在那裡的老弱殘兵根本就不是對手,快快束手就擒吧!」

  鄱陽眾人無不大驚,他們留守鄱陽的人的確不多,所有的好手幾乎都來這裡了。此時桑宇揚也想通那些汪正風藉口傷風感冒不克參加婚禮的洞庭弟子,原來都轉赴鄱陽總舵。

  忽然間樓梯上走上來一群洞庭弟子,約有十餘人,均用繩子互連結綁著,眾人均停止了打鬥,好奇地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餘人在汪正風面前跌坐成一團,一名弟子顫聲道:「師…師父,桑…桑…宇…復出江湖…。」

  桑宇揚像發瘋似的大吼:「桑宇威,桑宇威,你在哪裡?出來見我啊,你沒有臉見我是不是?出來啊,你出來…!」

  眾人又是一驚,桑宇威失蹤二十多年,不知去向,眾人都當他已經死了,沒想到今日又復出。

  樓梯走上來一群鄱陽弟子,桑薇知道他們是留守在總舵的人,想來是他們將洞庭弟子擒來此地。不過人群中有一個白髮中年人,卻不著鄱陽服色。

  桑薇一見,叫道:「何大伯!」,不過眾人卻驚叫:「桑宇威!」

  桑宇陽揮劍砍向桑宇威,正是當日蒙面人所使的劍法,一招不差。桑薇身體一震痙攣。

  桑宇威不回擊,只是一直閃避退後,退至一跟大柱子前,再也沒有後退的餘地,他身體一閃,桑宇揚的長劍刺入柱中,直至沒柄。

  桑宇威喟然嘆道:「弟弟,都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那麼討厭我嗎?還是不放過我嗎?」

  桑宇揚沒有拔劍,冷冷的看著桑宇威道:「如果你有個哥哥,師父將畢生絕學傳給他而不傳給你;如果他總是受人敬重,而你卻沒沒無聞;如果你發現你的妻子愛的是他,不是你;如果連你唯一的兒子都是他的骨肉,你會不恨他嗎?會嗎?會嗎?」

  桑宇威沒有應聲,桑宇揚又道:「那日我送了你一掌,居然沒將你打死,你可真是命大啊,之後怎麼就沒聲沒息了?」

  桑宇威道:「你打了我一掌後,我只記得我滾下山坡,之後就不省人事。我醒來之後,躺在一戶人家裡。救了我的人正好是個醫生,旅行到此地,借住在那附近。因為…你夫人 …,我對你一直很愧疚,所以我也不再追究,只希望她當我死了,好好專心愛你一人,我也就不回來了。我向那個人學習醫理,也和他到四川去了,後來我娶了他女兒,算是報答救命之恩。可能傷也沒完全治好,頭髮在婚後漸漸變白,最後成了這個模樣,也好,這樣就沒人認得我了。我帶著我的化名─何風開始新生活,三年前,我的岳父去世了,我很想念鄱陽湖附近的風光,所以才又搬回來。」

  桑宇揚道:「難道你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從我手上奪回原本屬於你的掌門之位?」

  桑宇威搖頭道:「弟弟,你從小和我一起長大,你卻不了解我。我對能不能當上掌門人這檔事,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自從我大難不死後,我對權勢名利已經看破,對人情已經絕望。後來娶了妻,有了女兒,才慢慢對人恢復了信心,對於權力,我卻始終不願意在沾上了。我不管權力在你心中佔了多大的位子,但是你殺我妻、殺我女,又是為何?為何不連我也殺了?」

  桑宇揚道:「對於尊夫人,著實抱歉,誰叫她先拿菜刀來砍我,至於令嬡,天下男子何其多,偏偏愛上令郎,這就太不像話了,你這個做老爸的不解決,只好我來解決了…。」

  桑夫人打斷道:「桑宇揚,你殺了何彩鳳,就是要威兒死了心,好去娶汪大小姐,對不對?你明明是把威兒當成是你奪權的工具!」

  桑宇揚冷眼直視桑夫人道:「妳這些年這麼想他,為什麼不在大家認定他已經死的時候,帶著那個狗雜種投湖殉情算了,今天才來和他同一個鼻孔出氣?」

  桑夫人轉怒為悲,道:「宇揚,我以前做錯的事,我一直感到很愧疚,那時我已經懷了薇兒,只希望我們能重新開始……。」

  桑宇揚依舊沒有心軟,冷冷的道:「那股椎心之痛,妳一句愧疚,就可以撫平嗎?哈哈哈哈…。」仰天長笑,笑聲令人不寒而慄。

  桑宇揚的師弟連明道對桑宇威道:「大師哥,他瘋了。」

  桑宇揚忽然止住了狂笑,雙眼圓睜,環視眾人,怒道:「我沒有瘋,我沒有瘋!」拾起地上一把剛才打鬥時別人遺留在地上的長劍,劍尖指向桑宇威,道:「那日本來要連你也殺,不過我女兒在,壞了我的好事,要不是最近我被聯姻及併派的事絆住,你怎麼能活到今天?桑宇威,你毀了我的一生,你得付出代價,現在是我們一決生死的時候了。」

  桑宇威道:「我內力盡失,不是你的對手。我也不是來和你爭權的,何必…。」

  話未說完,桑宇揚大喝一聲,劍朝桑宇威砍來,「噹」的一聲,兩劍相交,桑夫人擋在桑宇威之前,劍刃壓在桑宇揚的劍上。

  桑夫人急道:「大哥,你快走啊!」

  桑宇揚冷笑道:「你們生前無法結為連理,死後倒可成為亡命鴛鴦。」,劍一抽,刺向桑宇威,桑夫人迴劍一擋,同樣是「噹」的一聲,桑夫人的長劍卻被震斷成兩截。桑宇揚順勢砍向兩人,眼看兩人馬上就要命喪當場,忽然桑薇挺身向前,使出廬山縹緲三十六式中的「釜底抽薪」,架住桑宇揚的劍。

  桑宇揚道:「薇兒,這是我們大人之間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桑薇道:「不,你殺了彩鳳姊姊和何大娘,也間接殺了哥哥,我不能再讓你殺了伯父和娘!」

  桑宇揚道:「為什麼連妳也要背叛我?」臉上大有悽楚無奈之色。

  桑薇看了也不禁同情起父親了。她其實很早就在懷疑父親就是那個蒙面人,只是從小在父親的威嚴下長大,這個念頭竟是不敢多想,直到剛才他親口承認,桑薇突然惱怒起父親的行徑。也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她竟向前架住了父親的長劍,這等於是在向父親挑戰。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桑薇不知道該怎麼辦,兩邊都是至親,她不能讓父親殺了母親及伯父,然而,她真的要和父親動手嗎?

  桑宇揚見桑薇仍不退開,以為桑薇要護衛他們倆人到底,於是冷笑道:「妳以為妳學了那路劍法,功夫就比老子厲害了嗎?」說完挺劍向桑薇刺去。

  桑薇知道不動手是不行的了,也揮劍還擊,一時之間雙劍相碰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

  桑宇揚內力渾厚,附在劍招之上更顯威力十足。桑薇知道自己若以降魔、鎮魔劍法與父親過招絕無勝算,因此她便只以「廬山縹緲三十六式」來應付。眾人便摒氣凝神地觀看這路神妙的劍法。

  桑宇揚越攻越急,桑薇沒有傷父親之意,只是隨便擋架,不讓父親有機會攻擊母親及伯父。突然間桑宇揚揮劍向桑薇左肩削去,桑薇迴劍去擋,沒想到桑宇揚此招竟是虛招,趁桑薇右邊有破綻時,他揮劍向站在桑薇右後方的桑宇威及桑夫人刺去。

  饒是桑夫人應變極速,那柄斷劍兀自握在手上,此時舉劍一擋,「噹」的一聲,劍險些又被震斷。

  桑薇長劍一架空時,心中暗叫不妙,但回防已經來不及。幸好桑夫人及時擋了這一劍,待桑宇揚長劍盪開時,桑薇連忙使出廬山縹緲三十六式中的「趁火打劫」,劍身向桑宇揚的長劍砸去。眾人眼見這是一招極為凶險的打法,因為桑宇揚內力高出桑薇甚多,桑薇的劍很有可能被震斷,若非如此,則兩人的劍也將同時脫手,行成兩敗俱傷的局面。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兩劍一絞,桑宇揚的長劍脫手,射向樓頂,「波」一聲地插入了屋樑內。

  桑宇揚先是大驚,而後看著桑宇威,嘆道:「我處心積慮當上了掌門,沒想到,掌門之位終究還是回到你手裡。」說完身體緩緩地倒下。

  桑夫人飛奔向前,搖晃著桑宇揚的身體,喊道:「宇揚,宇揚!」

  桑宇威伸手去探桑宇揚的脈搏,已沒了跳動,竟是自絕經脈而死。他嘆道:「宇揚,何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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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去汪家的前兩天,桑薇好不容易擺脫眾人,獨自上廬山去找何大伯。

  「桑姑娘,怎麼這麼久都不見妳的身影?」何大伯問道。

  「很對不起您,我今天是來向您辭行的。」

  「哦?」

  「我爹已經把我許配給汪二公子了,後天就是成親之日。」

  桑薇跪下去,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何大伯趕忙扶起,道:「只是辭行,何須行此大禮?」

  桑薇道:「大伯傳我劍法,如同我恩師。」

  何大伯道:「還沒教完呢!上次教到『美人如玉』,這次從第三十一式『怒髮衝冠』教起。」說著如同往常拾起松枝,在空中比畫。

  這招劍法大開大闔,攻勢凌厲,乍看之下彷彿一個人狂怒至極,提劍狂削亂刺。桑薇依法試演,何大伯在旁道:「使這招劍法時,不可有絲毫遲疑,否則劍招之威力大打折扣。」桑薇點頭稱是。

  何大伯又繼續傳授了「樹上開花」、「反叛離間」、「十面埋伏」、「巧計連環」四劍,這路劍法三十五式總算是全部教完了。

  桑薇將這三十五式劍法串在一起,只聽得金刃破風之聲,只見得刀光閃閃。使畢,桑薇還劍入鞘。何大伯道:「妳習此劍月餘即有此成績,比我想像的好。不過妳終究是死記,欠缺和人動手的經驗,這倒不妨,反正日後有的是時機。若有人問起妳如何學得這路劍法,妳就說這是一路無名劍法,由一個跑江湖的老劍客所創,再由一個白髮的老頭無意中教給妳的,知道嗎?」

  桑薇突然說道:「何大伯,我不回去了,我留在這裡陪您好不好?」

  何大伯道:「傻孩子,山下有妳的家人,妳這樣突然失蹤,他們會著急的。妳爹娘已經失去一個兒子,可別讓他們再沒了女兒。想想他們拉拔妳長大的辛苦,妳若留在這,豈不背負了不孝的罪名?」

  桑薇跪下哭道:「可是我卻得嫁到洞庭派去,簡直就像去和親一樣。我一點地位都沒有,就像貨物一樣,任人決定命運。我不要回去,爹娘在利用我,何大伯,你讓我留下來吧!」

  何大伯扶起她道:「別哭了,孩子,世界上比妳不幸的人大有人在。想想看,汪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妳去那兒不會挨餓受凍,而且兩派併派了之後,汪家要討好妳都來不及了,麼會欺負妳?就算有人欺負妳,妳爹娘會善罷甘休嗎?快回去吧!再不回去妳家人可要急死了,妳不希望他們找到這裡來吧?記住,好好活著,活著就會有希望。」

  桑薇沒有辦法,只得拜別何大伯,走出樹林,向下山的路走去。她突然感到一陣茫然。在這月餘的相處,她有種錯覺,彷彿何大伯是自己的親人。在桑威、彩鳳相繼過世後,她的心事變得無處傾吐,父母近來為了併派及她的婚事,便得愈發不可親近,只有和何大伯在一起時,才能暢所欲言。

  桑薇在山崖間往下一看,看不見鄱揚湖,也看不見總舵,只看見翻騰若海的雲霧。彷彿山下是滾滾紅塵,一切因緣都在冥冥中安排妥當。

  她最後還是緩緩地走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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