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或非信仰:哲學大師與樞機主教的對談In cosa crede chi non crede?
0 comments Posted by Kirsten Tseng at 8/25/2002 04:43:00 PM
作者: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卡羅.馬蒂尼(Carlo Maria Martini)著
譯者:林珮瑜
出版社:究竟 初版日期:2002 年 07 月 25 日
[ 讀後心得 ]
Umberto Eco是世界有名的符號語言學學者,也是著名的作家,目前任教於義大利波隆納大學。和他對談的是米蘭教區的樞機主教,也是下屆教宗的熱門人選─Carlo Maria Martini。這本書是由八篇文章所構成,每兩篇文章談的是同一個話題。在書中自謂二十二歲時放棄天主教信仰的Eco,代表的是"不信仰"的觀點, Martini自然就是出自"信仰"的角度。兩人在千禧年即將來臨前,應義大利媒體之邀,在報紙上,以書信往來的方式,一方提出問題,由一方來回答。 Eco提出前三個問題,分別是就"末日"、"生命從何開始"以及"女人是否能參與聖職"。最後一個問題由Martini提出,他問Eco,不信神的人以何者作為行為的準則。
雖然這本書的書皮上寫著,不論是否為基督徒都應該要看,因為這裡有你的疑惑和解答。不過我頗懷疑,不信神的人,或者,應該這麼說吧,對信仰 ( 不論是信仰哪一種宗教或是非常肯定自己是懷疑論者 ) 的議題絲毫不關心的人,會不會來看這本書啊?( 當然我知道看不看書是個人自由,不過以一個愛書人的角度來說,總是希望好書能夠廣為傳閱。) 尤其是他們探討的問題,如果不是對基督教有所認識,恐怕也不太容易進入他們的談話情境,自然也就不能夠解答一般人心中的疑惑。對一般非基督教信仰的人來說,心中的疑惑,無非是:"上帝真的存在嗎?如何證明上帝的存在?" 和 "同樣都是勸人為善,我為什麼一定要信上帝?"如果是這樣的問題,那還不如去翻翻每家教堂印製的小冊子,不用來讀這本書了。
很明顯的,Eco和Martini談話的對象,不是一般台灣以民間信仰為主的普羅大眾,而是歐美從小成長於基督教信仰之下的一般人。這些人儘管信仰的深淺程度有別,但是對基督教信仰有一定的認識。這些人當中的不信神者,對基督教信仰的疑惑,就可以藉由Eco之口,向Martini題問。而相信神的,就可以藉由Martini之口,向Eco題問。雙方意見交流,促進彼此了解。
當我在看這本書的時候,我覺得我正好踩在兩者立論的中線。之前在讀Eco的其他作品時,我推論他應該是個無神論者,果真我的猜想是正確的。我自己在21歲之前是個無神論者,整個信仰歷程和Eco完全相反。因此我能夠理解為什麼有人人不信神,也能夠了解為什麼有人如此的虔誠。但是我很難去向不信神的人傳教,也很難對虔誠的人辯護我的"不敬神"。對我來說,這兩種人之間,是怎樣也不會了解彼此的世界,就像白天不了解黑夜。
這也是我為什麼覺得這本書以及他們倆人談話如此可貴的原因。我們一般人,總是常常為自己所堅持的事情,爭執得面紅耳赤,但卻不能也不願去了解他人為什麼會如此想。然而,Eco本身對基督教教義以及歷史有極為深入的研究,Martini也願意以"文化人"的角度交流意見,而不是以"樞機主教"的身分在傳教。如果一般人對信仰的議題不感興趣,我會希望他們最起碼學學這兩個人的風度。
現在我到的這一段我一直修修改改,打了又刪,刪了又重打。本來要講到信仰的問題就是很沉重的,尤其是對這本書的評論,又很難不把自己的宗教信仰感想加進去。這不是我站在哪一邊的問題,就像我在前面幾段講到的,我正好踩在門檻的中央,Eco的提問像是震聵發聾的回聲,往往也是我的疑惑, Martini的回答彷彿是一杯美酒,反覆思量後我能在其中找到滿意的答案。
所謂啟示錄裡駭人聽聞的末日景象,現在已經漸漸地被環境污染,大地翻撲所取代,但是我們都希望從"末日"的理論中,找到一點點活下去的希望,而不是被大眾媒體創造出來的"吃吧喝吧,反正明天就要死了"所催眠。尊重生命 ( 在書裡暗指墮胎避孕問題 ),不在於從生物學上定義生命是從何時開始,而是是上最尊貴的價值是活在屬神的生命當中,屬肉的生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屬神的生命。
對於Martini所言女性不能參與聖職是出於天主教傳統,我有點不能同意。因為不是天主教徒,所以也沒有權利表達我的不同意。書裡Eco和 Martini都同意,宗教提供給人的是一種理想的生活型態,但是並不能強迫其他非教徒去遵守這種理想,除非犯了國家法律,反之亦然。這也至少是西方自宗教改革以來的共識。前些日子某個教會提出反哈利波特,認為宣揚魔鬼思想等等,還掀起了教育部跟教會的一點點小爭執,我對此就頗不以為然。
最後一回合是由Martini提問,他指出,在沒有信仰之下,一般人是以何者作為行為的準則時,我覺得Eco講得非常好,是他人的"凝視"定義和決定我們。每個人都在祈求得到其他人的認同。這種認同感造成了一般人的道德價值觀,有人可以為了自己的信念而死,就像殉道者為信而死,也有人不遵守,就像有些信徒亦會違背上帝教誨是一樣了道理。
幾星期前才讀完遠藤周作的"深河",裡面有一個神父,在恆河邊,背著垂死的印度教徒走完他們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然後,火化他們的屍體,將骨灰灑入恆河,因為在印度教的傳說裡,死者的靈魂得以在來世復活。這看起來有點突兀的動作,對我來說,隱喻的是不同教派之間的互相包容以及人類之間無遠弗屆的關愛,用Eco的說法,這屬於自然的道德法則,不屬於超經驗的道德法則。
引用另一本書來作為這篇報告的尾聲,不是要搞得更複雜,而是要呼應這本"信仰不信仰"的結尾:
"如果這兩者一間還有一些微小的歧見─當然還有─則不同的宗教之間也會存有歧見;重要的是,面對信仰的衝突,我們更當秉持容與審慎的態度"。(2002/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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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Eco經驗 ]
初識Eco是他的"傅科擺 ( Foucault's Pendulum)",厚厚的一本書,裡面幾乎都是人的對話,還有一堆的資料,不管是歷史的,物理的,數學的...一大堆聽都沒有聽過的人名和事件,根本也不知道是真的還假的。要是現在的我,一定沒有耐性把這個聖堂武士暴力團的故事讀完,幸好當時剛考完大學聯考,閒閒沒事就在等放榜的這段期間之內,把這本有夠難讀的用力的讀完。讀到最後,故事進尾聲時,一切真相揭曉,我也被帶進不管是閱讀小說,還是在思考上的一個新的境界。
讀完"傅科擺"之後,我回過頭去看他的成名作"玫瑰的名字"( The Name of Roses )。也許是經歷完深奧沉重傅科擺的洗禮,再看這本以中世紀修道院謀殺案作為背景的偵探故事,就覺得輕鬆很多。我是在學校的宿舍裡讀完這本書的,每當室友都沉入夢鄉時,一盞孤燈伴著我,穿越時空到十四世紀的義大利半島,跟一個英國修道士以及他的日爾曼見習僧一起解開一系列殺人案的真相。日後我對很多事情的看法,基本上都受這兩本書直接和間接的影響,但是影響最深的其實是對於寫作者以及讀者角色之間的思考。
雖然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比"傅科擺"更叫我震撼和驚艷的閱讀經驗,但是事後當我第二遍去讀"傅科擺"時,我發現它其實是比"玫瑰的名字"在內容上更深入,而且在藝術技巧上更為成熟的作品。"玫瑰的名字"還是在說故事,但是"傅科擺"已經像是由一堆資料巧妙堆砌而成,揉合真實與虛構的研究報告了。
Eco的作品不只考驗讀者的智慧,最直接的,是考驗讀者的記憶力。就像他在"傅科擺"前面說到的"此處隱藏的,會在他處揭露",要是有一個地方漏了,再接著下去一定會看不懂。看他的書要很專注,一般把讀書當作消遣的讀者鐵定吃不消,就算是習於看推理小說的讀者也是一樣。看Eco的書,套句張大春說的,有一種解謎的趣味,但是這種解謎和看一般的推理小說不同,大部分的人看推理小說不是要動腦筋,只是要消磨時間而已,看他的書就像是讓大腦跑一場馬拉松一樣的累,但是跑完之後有一種筋疲力竭的快感。
不過到了他的第三本"昨日之島"( The Island of Yesterday Before ) 時,我看了兩遍,還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不是說文字難懂,文字非常好懂,比"玫瑰"更順暢,難懂的是我實在不知道他要表達些什麼。就連我看了正文前張大春的導讀,也讓我懷疑這位我崇拜的張先生到底有沒有看懂。通常我如果看一本書第一遍看不懂時,我會再看第二遍 ( 第二遍時就懂了) ,但是昨日之島是我第一次看第二遍還是一頭霧水的書。我還一直再猶豫要不要給它第三次機會。但是搞不好其實這本書就是沒什麼意義的,那我就不要像"傅科擺 "裡那些聖堂武士的傳人一樣自欺欺人了。
之後又讀了Eco的其他雜文─"帶著鮭魚旅行" ( How to Travel with a Salmon ? ) 這本書我當初花了要五百大洋買了英文本,但是我才看了兩三篇之後,中文本就推出了。我後來也買了中文本,並且慶幸我買了中文本,因為中文本多了很多注釋。要是我自己一個人看英文本,打死我也不會自動去查這些古怪典故的由來。感謝中文翻譯,替我省了不少麻煩....這不是本嚴肅的書,老實說,還真是有趣啊!有好幾次我看著看著就哈哈大笑,裡面有很多Eco式的獨到見解,至於是妙論還是謬論,端看讀者如何解讀了。不過後來的"誤讀" ( Misreading ) ,不知道是不是我變懶了,翻譯變差了,還是這本書本來就不好懂的關係,我看了一半就束之高閣。可能要等我真的有閒有興致的時候,才會再翻出來看吧! (2002/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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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客來導讀 ]
這是一本充滿智慧的小書,當代義大利兩顆最聰睿的心靈,經由對於生命、女性、道德、啟示等四大千古雋永的主題,進行筆談所激盪出的火花,他們兩位雖然彼此的想法以及立場不同,卻能夠在對談中維持著相互敬重的筆調,更加提升了對談的境界。
在閱讀本書之前,先對兩位作者的宗教背景作簡單的敘述,由於主教毫無疑問的是採取宗教的立場,進行議論的陳述,而艾柯本身也一直在二十二歲之後,才放棄從小奉行的天主教信仰,因此,雖然艾柯是以與主教意見迥異的立場進行對談,但他以及多數信仰天主教的義大利民眾,對於天主教理論和觀點的熟悉,雀非台灣讀者可以比擬,所以,建議非天主教徒的台灣讀者在閱讀本書時,對於其中所提論點以及想法,以「啟發」的眼光閱讀這本洋溢著敏銳觀察的小書,或許會更有所得。
此外,由於本書義大利文譯為英語時,當時在美國的評論便已經有許多在教義、用字上的爭論,此乃思想轉換為語言文字之後,再用另一種語言進行解讀時,必然會有的現象,台灣譯本應是由英語譯本再度轉譯,意有未達之處實乃不可避免,但譯者譯筆已算是相當流暢,讀來絲毫無澀滯之感。
受限於報紙文章之故,每讀畢一章節,常有未盡之感,也感受到兩位討論者在議題和爭辯上限於文字而有無法發揮之處,讀者也偶或想參與討論,而有未能之憾,但,或許下次有類似的討論,可建議報社或是出版社,將文字在網路上發佈,利用網路篇幅不受限的的空間,以及可以快速得到讀者回饋 (Feedback)的特性,能夠將這樣的討論更加延伸,不過,也可能是因為受限的緣故,讀來也更有無窮無盡之感吧!(文/三日坊主 文字工作者)
內容簡介
洛杉磯時報非小說類年度好書,已翻譯成多國語言。本書是舉世聞名的大師艾可與下列教宗的熱門接班人選馬蒂尼的精采對談!他們站在教堂門檻的兩端,分別從信與不信的角度各抒己見,質疑對方的立論基礎。不論你是不是基督徒,都可以從這兩位大師的對談中看到智慧的光芒,得到引人深省的啟發。
千禧年前夕,義大利一家報社邀請著名的符號學大師艾可與望重一方的樞機主教馬蒂尼,針對信徒與非信徒共同關心的議題進行對談。他們在各自書寫的四篇文章中分別討論四個重要議題:世界末日、墮胎、女人在教會的地位、倫理道德的基礎。一位是世界知名的作家,另一位是羅馬教廷的重要人物、權威的新約學者,他們站在教堂門檻的兩端,分別從信與不信的角度各抒己見,從而讓讀者對兩千年來爭論不休的議題產生更深一層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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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拉圖/著
譯者:楊絳
出版社:時報出版 初版日期:2002 年 05 月 14 日
[ 讀後心得 ]
這本書是蘇格拉底死前,在獄中和朋友的最後對談紀錄,談的是生死、靈魂不滅,以及德性的修鍊。書名的由來,是因為本書作者柏拉圖並沒有親身參與這場辯論會,而是事後由當時也在場的斐多,將這場討論會的內容口述出來,再由柏拉圖執筆紀錄,就成了這本書。
在蘇格拉底臨死前,他的朋友先是問他為什麼選擇了死 ( 書中的用字是自殺,當時老蘇被判決死刑的執行方式是自行飲毒酒。從文中其實可以發現蘇格拉底大有機會逃出雅典城,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而是選擇了接受死亡 ),他的回答是為了他自己所堅持的事。他死前態度從容,還安慰朋友不要哭泣。一般人害怕死亡,逃避死亡,是怕更恐怖的事情,但是既然身為一個哲學家,學習面對死亡乃是必要的功課。所以,他無懼地受死,就是為了自己的信念,自己的理想。當時的人也認為自殺是不對的行為,但是蘇格拉底認為他此行並非放棄神所賜予的寶貴生命,而是藉由死亡,讓靈魂與神同在。
古希臘人也討論過靈魂是隨著身體的毀滅而消失,是會轉世,還是會永恆存在這個問題。蘇格拉底認為,當一個人看到聽到一件美好良善的事物時,會覺得美好,這不用經過學習,即使是多小的孩童也知道。因此,我們的靈魂,在我們還沒出生之前,一定是已經存在在某處。再者,既然靈魂和肉體的觀念是相對的,肉體是會腐化的,那麼靈魂一定是恆久不變。
他又提到了修鍊德性的重要。他說,人生在世,大部分的人都是任由肉體的慾望牽絆著靈魂,使靈魂越來越墮落。但是哲學家不該如此,對智慧的追求,應該是哲學家此生唯一的慾望。一般人死後,因為靈魂沉溺於對肉體慾望的渴求,因而他們的靈魂就這樣再肉體腐壞處徘徊著,下輩子變成了像是騾子這類的畜生。只有愛好智慧的哲學家,死後靈魂純潔,才可以與天神交往。
另外,他也說到了辯證的方法論。第一,他提醒他的學生,要小心一個危險,那就是"變成厭惡辯證的人"。他先舉個比較簡單的例子,有些人變成"討厭人類的人",是出於知人不足而對人死心塌地的信任。在還沒認識一個人很深之前,就對其推心置腹,等到後來才發現對方的卑鄙虛偽。然後又再去信任了另一個卑鄙虛偽的人,這種遭遇經歷了多次,尤其是你認為身邊的人都是這樣,久了之後你就開始抱怨,然後憎恨所有的人。假如有人相信某些斷不定的論證,他不怪自己頭腦不清,卻把所有的問題都歸咎在論證上,所以一輩子就厭惡、唾棄論證。說不定真有一套正確的論證,是可以學到的,卻因為他的態度而使他永遠沒有得知事物本質 (真理) 的機會,這不是很可悲的嗎?
第二,他對他的學生說,要分清楚什麼是原因,什麼是原因所附帶的必要條件。有些人誤把原因所附帶的必要條件成誤當成原因,因此無論探索什麼事情,都是像在黑暗中摸索。因此,蘇格拉底說,不能用眼睛耳朵這些感官去看世界萬物,而是要用概念,從概念裡去追究事物的真相。
最後,又再辯論到靈魂死後到底去了哪裡的問題。這裡老蘇講了很長一段當時希臘人普遍相信傳說,但是老蘇又附加了一句"一個稍有頭腦的人,決不會把我所形容的都當真,但是有關靈魂的歸宿,我講的多多少少也不離正宗吧"。然後,他就喝下毒酒離開人世。
其實我們都知道蘇格拉底的死,絕非因為腐化青年和不敬神,更多的因素是來自於政治鬥爭以及其他人的忌妒。套句余秋雨在"蘇東坡突圍"裡形容蘇軾的話:"他太出色、太響亮,能把四周的筆墨比得十分寒慘,能把同代的文人比得有點狼狽,引起一部份人酸溜溜的及嫉恨,然後你一拳我一腳地糟踐,幾乎是無可避免的",更何況當年希臘人去神廟求問誰是希臘最有智慧的人,神諭說是蘇格拉底,這不知又讓多少人忌妒了。
這本書的篇幅其實非常短,嚴格來說應該只能算是一篇"文章"。但是這篇文章在西洋哲學史和文學史上的地位,幾乎沒有其他書可以與之相比。看著譯本,雖然是大陸的翻譯,但是譯得相當通順,除了有一些用字一看很明顯就知道絕非台灣用語之外,其他部分可稱得上讀來毫無阻礙,尤其是簡化了希臘原文每個人名動輒就是三個以上的母音,每個人名只音譯兩個中文字,更是讓通篇譯文看來非常流暢。當然,譯者成功地避掉了哲學的名詞也是最主要的因素之一。因為錢鍾書夫人楊絳女士傑出的翻譯,讓我有機會一賭這麼重要且精采絕倫的哲學經典,比較可惜的是,因為很少人懂希臘文的關係,所以我也無從得知這本書在文學的價值,究竟是多麼絕妙的一篇好辭啊。(2002/08/06)
[我與蘇格拉底的孽緣]
我會喜歡柏拉圖和他的老師蘇格拉底的過程想來還真是莫名其妙。大學三年級的時候,偶然抽到要報告柏先生的理想國。當下差點沒昏倒,因為所有報告和翻譯的內容之中,他老兄除了內容多之外,報告的順序也是第一位。我就這麼抽到了"籤王",抽之前還想說,只要不是柏拉圖,其他什麼人都好。還還真應驗了莫非定律:害怕出錯的地方,就是會出錯!後來和夥伴兩人拼死活做出那篇報告以及翻譯出"理想國"的節錄版之後,我突然喜歡上了他的作品。與其說喜歡他的作品,還不如說是喜歡上了蘇格拉底的思想,那種純粹的理想主義,還有他藉由不斷提出問題,讓發問者陷入自己理論謬誤中,最後不得不同意蘇格拉底理論的這種辯證模式。
蘇格拉底沒有留下任何的著作,他的言行都是由他的學生柏拉圖紀錄下來的。在"理想國"這本書裡,講到老蘇認為一個國家的最佳形式,以及技藝和德性的關係。整本書是用談話體記述,一開始一定是對方辯者驕傲地提出自己的理論,然後老蘇便以他一貫地謙卑提出疑問,他提出的問題一定會讓對方辯者左支右絀,最後,不得不臣服於老蘇的論點。雖然是兩造的辯論,但是說真的,都是老蘇一個人的獨角戲份為主。我在翻譯理想國時,恨透了老蘇他的長舌,古希臘男人閒閒沒事幹就在廣場上和橄欖樹下嚼舌根,難怪他老婆會是西洋歷史上有名的悍婦... ( 我現在欣賞老蘇是一回事,那是因為他是已經做古的大思想家,要是我老公整天無所事是只是和人鬼混,講那些有的沒的五四三,我也會變成他的野蠻老婆!) (2002/08/05)
[ 博客來導讀 ]
《斐多》一書的歷史與政治背景
西元前三百三十九年,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Socrates)被幾位雅典市民以「腐化雅典市民,不信奉城邦所遵奉的希臘諸神」的罪名提出控訴,最後被法庭眾多裁判官投票決定處以死刑。事實上,蘇格拉底之所以蒙受此一千古奇冤,最後選擇從容就義,背後更深一層的理由是因為他反對當時日益腐化,已經落入一群暴民手中的「民主政治」——蘇氏的政治立場向來是主張把政權交給「有專門政治知識的人」(ariston)來管理,就好像木匠要有木工的知識、醫師要有醫療的知識一樣,這就是後人所說「貴族政治」(aristocracy)的思想淵源。
根據蘇格拉底的高足柏拉圖(Plato)在《對話錄‧自辯篇》(Apology in the Dialogue)裡面的記載,他針對眾人對死亡的懼怕,強調死不足懼。死亡對蘇格拉底來說,「並非只是純然的長眠不省,而是由此岸世界到彼岸世界」—— 這與他在《對話錄‧斐多篇》一書中輕鬆面對死亡的態度如出一轍;但是,究竟是基於什麼信仰讓他選擇如此面對死亡?
《斐多》一書的「靈魂不朽」學說
對於蘇氏而言,「正視死亡,視死亡為不可懼」是一門真確的哲學功夫與學問;這也正是《對話錄‧斐多篇》的主旨所在——勇敢地面對死亡,其實是一種超越,即「靈魂」超越「肉身」而達到永存和不朽。
在西方哲學史的傳統裡面,所謂「Philosophy」其實可已被拆開解讀為兩個字:「philo-愛」與「sophia-智」,簡而言之就是「對於智慧的愛好」;因此,「靈魂超越肉身」除了是為了達致永恆以外,還有另外一層意義是《斐多》裡面蘇氏所說:「靈魂獨自思考的時候,就進入純潔、永恆、不朽、不變的境界。……它不再迷迷惘惘地亂跑,它安定不變了……靈魂的這種狀態就叫做智慧。」(五十一頁)只有在擺脫肉體的時候,靈魂才能獲得真正的解脫,才算是真正的智慧,「人死了,非要到死了,靈魂不帶著肉體了,靈魂才是最單純的靈魂」——這就是他視死如歸的真正原因,所以他才說:「真正的哲學家一直在練習死。在一切世人中,惟獨他們最不怕死。」(二十七頁)因此,肉體往往是靈魂的牢獄。最幸福的人是學習哲學的人,因為他們死亡的時候,亦即其靈魂離開其肉身時,靈魂是最純潔的。純潔的靈魂擁有真正的智慧與德性(arete),因此能夠獲得理念知識。
《斐多》與柏拉圖學說
《斐多》裡面的發言者雖然是蘇格拉底,但是「靈魂不朽」學說到底是蘇氏的思想,還是柏拉圖藉著老師的嘴巴來發揮自己的「形相論」(The Doctrine of Forms),可謂哲學史的一大公案。比較可信的是:根據哲學史學者Frederick Copleston的研究,如果把柏拉圖的思想分成「萌芽-轉型-成熟」等三階段,《斐多篇》一書和《饗宴篇》(Symposium)、《共和國篇》(Republic)一樣,都表達出柏拉圖最成熟的「形相論」思想體系——先確立了一個形而上的「理念世界」(eidos),然後把塵世的一切存在(包括知識、肉體)都視為是「理念世界」的分享與反映。因此,《斐多》一書可以說反映出柏拉圖最重要的形上學立場,而非蘇格拉底的學說,讀者不可不察。(文/陳榮彬,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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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用電腦用了六年了,但是電腦跟我的「親密關係」,卻是建立在這半年以來。而我應用網路最頻繁的時候,也是在這半年來。
以前聽別人在網路上交友,並沒有其他特殊的感覺,這半年來,自己在網路上認識了地球各角落的人,也漸漸可以體會到網際網路對生活帶來的刺激以及其魅力。 最初,我只是上網看看東西,後來,漸漸加入討論。最初我看外國的網站多些,一方面是彌補中文媒體中資訊的不足,另一方面也增進自己的英文閱讀能力。後來加入了討論區的討論,認識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好。
我覺得不論在何處,網際網路已經把世界各地之間的距離縮小到一個難以置信的地步。而這些素昧平生的網路使用者,就隔著一條線路和一個螢幕,暢談彼此的興趣。其中的樂趣,對當時的我而言,是能滿足自己的求知慾,以及一種認同感。 後來,開始在網路上跟陌生人聊天,這又是一種不同的感受。記得蔡智恆在網路小說「第一次親密接觸」裡,把網路上的人分成兩種,一種就是平常的自己,而另一種是變成自己想要變成的那種人。
我想,我應該就是平常的我。在現實生活裡,對朋友,我是來者不拒的。這樣的習慣,給我帶來了不少的麻煩,因為常常會成為別人的傾吐對象。這沒什麼不好,有時我還引以為豪呢。不過缺點在於,我身邊常常圍繞著其他人的拒絕往來戶,原因是他們認為這世上只有我會認真聽它們說話。我在網路,這個所謂的虛擬世界裡也是如此,常常被迫跟一些怪人為伍。即使是多無聊的開場白,我也不忍心就這樣捨他們而去,於是,就成了他們的好朋友了。嚴格的說,這沒什麼不好,常常可以發掘出深藏在醜陋蚌殼裡的珍珠。但是有時候,搗碎了整顆蚌殼,不只找不到珍珠,還心力交瘁時,我就會想,天哪,我怎麼這麼善良!於是,我開始當隱形人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為了提昇我的網路生活品質、為了讓我的耳根清靜、為了……反正我要自己決定我想聊天的對象就是了。
網路新生活守則實施的成效很好,我很滿意。但是今晚,我一個網友都沒上線,我開始覺得空虛了。唉,這時希望有一個人來陪我聊聊天多好呀。看著以前的聊天記錄,我看著,想著,不知覺地笑了。這笑帶著一絲酸楚,一斯自嘲,還有一絲無可奈何。 我發現,曾是我賴以維生的網路,不過是一座空屋,而那些與我無話不談,葷腥不忌,我直覺地以為應該好好珍惜的網友,原來不過是這間屋裡的幽靈罷了。
於是我明白了,網路,其實是現實生活的一體兩面。我常常無聊在家,發現找不到朋友;一出了家門,卻發現找不到自己。
網路上更是如此,我上線之後,發現我不願面對每一個虛偽的代碼;下了線之後,發現,我最不願面對的,其實是最誠實的自己。
寫於2001/08/17於台中大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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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手持長矛死守著彼此的城堡就像我們堅持著自己的真理相互攻擊在秘密的花園裡我們相互依偎尋找安慰我們知道我們是彼此的慰藉我們是彼此的魔鬼在被逐出的天堂之外我們不沉淪入地獄而是另闢自己的星球我知道我們一向孤傲一向不聽別人的勸告不聽箴言只相信直覺只相信自己的靈魂哪怕它已千瘡百孔就像我們的胃吃盡了山珍海味卻反胃不再飲食只是任胃壁相互摩擦腐蝕如同我們親手打造的花園永遠只是在荒蕪和荒蕪之間循環我們在腐化與腐化之間尋歡
我們曾經是夜泊湖心的扁舟漂游浮沉不依賴水的表面張力只是燃燒我們彼此的熱情它是符合熵的定理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化彼此的激情還是像河流不斷向前奔去本質從未改變卻不是相同的組成分子我們園裡的花朵也是如此春天的牡丹夏日的荷花秋季的楓紅寒冬的冷梅四時的遞嬗更迭的是植被還是我們的心境沒有人知道今時的歡顏是否會成為明日的嘆息我們只是自問自答在雜草叢生的花園裡我依稀可見花團錦簇的過往永生或許沒有意義我們只是沉迷在自己幻想裡
如果匹馬力安不曾創造出葛拉蒂雅那麼我們是不是不會相遇相知相惜如同水仙顧影自憐不理會牧神的呼喚沒有愛我們的花園裡不會綠意盎然卻也將永遠不會荒蕪青春是上帝的恩典卻也是魔鬼的賞賜貪婪吸吮禁果的汁液緊扣住回憶卻留不住時間當喪鐘敲響還是要向我們珍愛的世界告別我們只是在花園的美景裡耽溺渾然不知身後的世界要把我們帶往什麼樣的境地如果愛不能持續那永遠又有何價值我寧願化作一片荊棘護衛我們親手梳理的土地我們親手耕耘的秘密花園
或許水仙有一天會抬頭附和牧神的笛聲那我會不會變成遊蕩在幽谷裡的回音茫然無所四處飄搖如果一隻禿鷹銜著橄欖枝飛越惡水我是不是能拄著腐木劈開汪洋誰能夠告訴我我是不是一直在我們的花園裡扮演著遊客的角色而不是園丁要不這腐敗的草木能不能代替你的回答我想是吧在我們都遺忘的秘密花園裡荒蕪不再是個秘密而是真實的風景我只能活在你最寂寞孤獨的日子裡就像最美的花總是開在人跡罕至的山谷中我們的花園裡栽植的盡是無法承受風雨摧殘的絢麗
有一天我會明白沒有所謂的永恆但神的愛永遠會在我的身上顯現要不這滿園的花朵不會盛開不會凋零不會腐敗不會又變成塵土我也明白我身上仍然有魔鬼的胎記要不這滿園的雜草不會發芽不會蔓延不會猖狂肆虐不會又回歸塵土儘管如此我還是確信我是我自己不是別人能夠取代的生命體要不我不會寫下這首詩秘密花園是失樂園也是詩樂園是充滿生機的天堂也是即將毀滅的索多瑪或峨摩拉生或死不再是無解的問題繁盛和腐敗都是難得的風景你卻已經遺棄這座花園了
寫於中華民國九十年西元2001年6月10日於基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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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輕狂的武俠夢
從叛徒完成至今,不知看過多少遍了。每次看都會有不同的感觸。除去內容不談,每每映入我腦海裡的,總是當日振筆疾書的情景。
那時是高中一年級,不知怎麼搞的,時間過得是特別的慢,慢到光是用「度日如年」尚不足以形容我當時的感受。當時我功課尚可,人際關係也行,照理說沒什麼好煩惱的,但是心中卻有股說不出的苦悶。或許是環境吧?關在雨港女中後山的教室裡,一年裡長達半年的雨季,整個冬天天色盡是一片灰,眼底盡是一片迷濛的水氣。在這樣的環境裡,怎能不叫人心情鬱悶,是吧?
「叛徒」就是在這麼一個苦悶的十五歲裡寫成的。我記得這個故事的初始,並不是像你們現在看到的這樣。這個故事的構想,當初是設定成一個短篇小說,為的是要投稿學校輔導室的刊物「彩虹姊姊」的反毒徵文活動。故事的大綱是講述兩個互相敵對的幫派,雖然在江湖上籍籍無名,但是每次決鬥時,兩派高手的功力卻極為驚人,而這些高手平時卻是一付行屍走肉,半死不活的模樣。有一天,兩派當中有一派的掌門之女遭人陷害,跌下了懸崖,在崖底被一對師徒救起,這對師徒告訴他,這兩派高手功力大增的原因就是,他們暗地裡都在服用一種特殊的草藥。這種草藥一服下,短期間之內會令人精神百倍,功力大增,但是長期下來卻會使人上癮,不服用連行走的力氣都沒有。掌門之女傷養好了之後,回到家裡,卻發現父親已經將他許配給另一派的掌門之子。就在迎娶的那日,當日救她一命的那對師徒中的徒兒前來搶親……。
故事到這裡,我就接不下去了。也還好,徵文的日期已過,於是我不用削足適履,便重新構思故事。大綱有了,開始動筆時還是會有阻礙。一方面是第一次認真在寫小說,再者是我沒有很多時間動筆。白天要上課,晚上有時要補習,回到家,媽媽一雙緊迫盯人的眼睛又讓我無處遁形。於是我就展開了為期數月偷偷摸摸寫小說的日子。上課無聊時便拿出來寫,下課當然不能放過。回到家,趁大家都熟睡了,偷偷點一盞小燈,馳騁在我的想像世界裡。這樣的生活其實是很驚險的,我記得有一次老師就走到我面前,問我在做什麼?還好當時下一堂課是社團活動的時間,我又是校刊社的,就騙他說我在趕稿,老師也只是說了幾句勸戒的話,也沒再追究。還有一次,挑燈夜戰,老媽輕手輕腳地進來,還好我反應夠快,動作敏捷,才沒被她發現我又在搞「別的事」。
這些往事現在回想起來,都是很好玩的事。我隨身攜帶著紙筆,一有時間就是埋頭趕稿。我永遠忘不了我完稿的那天,已經是深夜了,我看著我凌亂的字跡,心中有無限的滿足。
有人把創作的過程比做生產,我不知道,或許吧?!現在我二十二歲了,看著當初十五歲時,心智初開的作品,心中還是有無限的滿足。文筆或許不成熟,人物的塑造或許略嫌粗糙,我仍敝帚自珍。畢竟,這代表的是我年少的輕狂,是我少年武俠夢的完整實現,也是我對當時苦悶的治療。,基本上這是一個背叛的故事,女兒背叛父親、妻子背叛丈夫,弟弟背叛哥哥,小說的名字也本來要叫做「背叛」,也許寫這篇小說,代表我對學校、對家庭、對教育制度的一種背叛吧?!
另外值得一提的事,我在寫這篇小說時候,正值台灣第一次總統大選,中共飛彈試射,還有美國派航空母艦前來台灣海峽之時。當時中美台的關係緊張,我有意無意也把這三者的角色寫進了小說裡。不過,至今拜讀過「叛徒」的人,似乎還沒能看出這一點。呵呵,各位不用由此去猜想我的政治立場,這不是政治影射小說,只是紀錄我一個時期對事情的看法而已。
寫於2001年4月27日,於大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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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史 我的祖母
前言
要談我的祖母還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從這學期初接到這個題目開始,我的腦袋就不斷地思索,要怎麼做這個報告。要怎麼佈局,要從什麼角度下筆,數個輾轉難眠的夜裡,我總是一直在猶豫。
我的祖母已經過世了,我所能得到的資料,都是從父母,親戚那裡得來的,所以難免有一些失真。再加上她留下來的照片極少,所以我很難從一些直接的資料,去還原她的一生。你們看到的這一張,是我家中僅有的,有她出現的照片。你們可以翻到相片的背面,上面寫著1982年,抱在她手裡的我弟,旁邊那個女孩就是我。我從父母親戚哪裡聽到的,大半都是比較負面的資料。有些是我從小就知道的,有些是從成長的過程中慢慢聽來的,不過藉著這份報告的機會我,慢慢地去了解我祖母的人格,以及她之所以是她的原因。
我最後決定以一個孫女的角色,去敘述她的一生。我想這不一定客觀,但是我最能夠表現的方式。
我的祖母原來姓陳,單名一個對字,民國14年,西元1925年8月20日出生在鶯歌。我無從得知她家裡是富有、小康還是貧窮,只知道在當時日據時代,她有機會受教育,而且還唸到小學畢業。在她二十歲的那年,藉媒妁之言嫁進了隔壁村─三峽一戶姓曾的人家。我從後來的人的角度來看,這或許是她一生不幸的開端,也是造成她強悍性格原因。
我爺爺很愛喝酒,一喝起酒來,連自己姓啥名誰都忘了,常常是今天才發薪水,晚上就花光了。這倒不是我爺爺真的那麼會喝,而是他為人慷慨,經常請客,請到最後,他的那些酒肉朋友就自動把帳記到他的頭上。於是我奶奶只得在發薪日下午,我爺爺下班時,親自到台電門口等他,把錢拿回家,以確保下個月一家人不會餓肚子吹西北風。
民國34、35年,台灣剛光復,或許稱不上民生凋弊,但是要生活還是相當辛苦。尤其是民國36年之後,他們的子女,也就是我爸爸和我的叔叔和姑姑們陸續出生,我爺爺一份微薄的台電司機薪水根本無法負擔,於是奶奶把他們的房子做了最妥善的利用:一樓隔成兩半,一半租人當理髮廳,另一半自己開雜貨店,夏天兼賣刨冰冷飲,二樓租人,一家六口窩在陰暗狹小的地下室裡生活。在平常生活,當然是能省則省,據我爸的說法,只有拜拜的時候才能吃到肉,餐桌上最常看到的是蘿蔔乾。有一次我爸看到我媽做的菜圃蛋,觸景生情地就說,以前我奶奶做的菜圃蛋,只有菜圃﹝就是蘿蔔乾﹞沒有蛋,語畢還加了一句:「講到你阿媽,天攏黑半邊。」儘管如此,奶奶一雙手撐起了一個家,把四個小孩拉拔長大,省吃儉用,精打細算的結果,除了存夠老本之外,還買了兩間位於市中心公寓給她的兒子們住。現在想想我奶奶還真是不簡單,她沒做什麼其他投資,就靠著上述這些微薄的收入,一點一滴地累積,累積到現在已經是富婆一個了。可是有時候太精打細算的結果,往往會因為太過於重視眼前的利害,而因小失大,我奶奶可謂這樣的典型。快三十年前奶奶存了五十萬,考慮要買房子﹝只有陸上的建物,不包括土地﹞還是山坡地,奶奶最後是買了房子,因為她認為山坡地不值錢,而房子馬上就可以住人。結果後來那塊山坡地附近被建商買去蓋大樓,地價一翻再翻,而奶奶買的那個房子,土地是銀行所有,陸上的建物受至於銀行無法翻修,我大叔他們至今還是窩在陰暗狹小的空間裡。有時候太過斤斤計較,此時認為佔到了便宜,但日後卻會因此吃大虧。我記得有一次鄰居有事相求於奶奶,奶奶不依,因為她認為那對我們沒好處。但是事隔半年,換成我們有事相求於他,結果那人記恨於心,最後我們多花了好大的一筆錢才把問題解決,還讓他順道撈了好大的一筆。在我奶奶身上,有好多這樣子的例子,不勝枚舉。
大家都說奶奶重男輕女,這好像並不奇怪,似乎那個時代的人都是這樣,認為女生是賠錢貨,好在我奶奶生了三男一女。我和我的一個堂哥的出生相差一個禮拜左右,那時候他們還沒分家,我哭得要斷氣了,奶奶也不理我,但是只要我堂哥一不對勁,奶奶就衝過去把他又抱又搖又哄的。奶奶還說,我堂哥看來一付聰明相,我看來笨笨的。這些都是我媽說的,我那時還小,當然不知道。堂哥們很怕她,因為她很兇,可是我倒不覺得,媽媽說那可能和我小時後功課好人又文靜有關。我一歲的時候,爸媽搬出了奶奶家,一直到兩年之後,弟弟出生,奶奶才有來。我小嬸嬸頭兩胎都是女兒,以前每次見到我媽,總是和我媽抱怨奶奶對她和她女兒的態度,常常講到眼淚不知不覺地掉下來。爸爸曾經告訴她,說她受的苦,可能還不及我媽的一半。
起先我還會好奇,他們為什麼會如此不避諱地在晚輩面前說自己媽媽和婆婆的短處。幾乎我們所有的家庭聚會,大家共同的話題一定是在數落我奶奶的不是﹝尤其是我的小叔叔,奶奶的么兒﹞,講她的偏心,講她的霸道,講她的迂腐,講她的不通情理,講她的古怪性情。奶奶死後,這樣的情形倒少多了。不過仔細回想奶奶的葬禮,好像沒有什麼人真的很難過,她一走,就好像是一件家具搬走一樣,大家都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太一樣,但又好像沒什麼大不了一樣。這讓我不禁為奶奶感到難過。
奶奶和她的子女之間的感情並不好,我想這和她對待他們,及他們的另一半太苛刻有關。在我的記憶裡,媽媽不只一次跟我和弟弟說過,她還沒嫁近門之前,被奶奶如何在火車站痛罵一個半小時的事;還有她嫁進門之後,怎樣一個人關在房間內,因為一出了房門就會被奶奶一直叨唸的事,爸爸結婚前有一陣子都不回家家過夜,直接睡在辦公室裡。我還是嬰兒的時候,只要大人一不抱著的時候就會哭,奶奶的房間在爸媽房間的隔壁,只要我一哭,奶奶就罵。還有另一個原因是奶奶偏心我的大叔叔,她四個兒女中的老二。我曾問過媽媽,為何奶奶獨鍾大叔,她其他的兒子也很孝順啊,我媽也不知道,我猜大概是和大嬸嬸一生三胎都是男孩有關吧?!後來我覺得這個答案牽強得可笑,但我著實猜不透,因為大叔既不是最尊敬她的,也不是給她最多錢、讓她最有面子的,更不是成長過程中最令她放心的兒子。
我只知道奶奶對一切大小事情都要掌控,她要別人尊重她,要別人照她的意思做事,她要當家做主,即使子女都已經成家立業了。尤其是在金錢方面。她水果從不買最新鮮的,因為太貴,她都到下午才去市場,買別人揀剩下,快爛掉的來吃。以前還沒有健保的時候,小醫院能看得好的病,絕不到大醫院去看,到西藥房買藥吃就會好的病,就不用去小醫院看病。當然,如果香灰治得好,就不用花錢去買藥了。儘管奶奶這麼精明,她的基因一點都沒有遺傳給她的小孩。奶奶不懂得教養子女,即使是用最寬鬆的標準來評斷,她的兒女真的不很成才。即使她的精明不是天生,她的兒女,一點也沒有因為耳濡目染而變得精明。或許就是因為她太強悍了,使得大家都要聽她的,大家也都習慣聽她的,在我爸爸和姑姑叔叔年紀小時,有個精明強悍的母親或許是件好事,但是若是一個母親不懂得放手,那她的兒女就會很痛苦。
談到我奶奶就不得不講到我爺爺。我爺爺11年前就過世了,他的子女想到他,總會想到他是一個慷慨好心的人。不過,能忍受我奶奶的精明厲害兼蠻橫跋扈的男人,究竟是怎樣的人呢?從我小時後有印象開始,爺爺的形象就是一個慈眉善目,永遠帶著微笑,有求必應,很寵孫兒的老人。記憶中的他,總是在昏黃的燈光下,一個人獨酌。爸爸說他從很早以前就是這樣子了,奶奶不給他錢去喝酒,他就在家裡喝,從中午吃完午飯開始,就著剩菜下酒,一直喝到傍晚時分,再配著晚餐的剩菜,繼續喝到午夜。我想,莫非他是藉酒精來忘記一切這個他不能做主的家,還有他這個強勢的妻子嗎?
可是若沒有奶奶,我想他們全家恐怕只好流落街頭,或者是挨餓受凍,債台高築,也或許不會有我的誕生。是奶奶把一塊錢當兩塊錢,甚至三塊錢在用,才使得他們有今天,長大之後各自有房子安身,可以先存點錢做兒女的教育經費,而不用把所有的錢一股腦兒的砸在繳房屋貸款上。如果不是我奶奶的精明跋扈,以我們家祖傳下來的享樂性格,恐怕連棺材本都不會剩下。那時爺爺的退休金分成兩份,一份給自己,一份給奶奶。一直到爺爺生病過世為止,奶奶的那份已經是當初的兩倍,而爺爺的那份,扣去醫藥費和喪葬費用後,所剩無幾。
我現在思考奶奶之所以是奶奶的原因,無能的丈夫造就了她的強勢,困苦的環境培養出她的節儉,至於控制欲和以自我中心,或許是從小的家庭環境,或是天性如此,我無從得知。看重金錢,或許是她這勞碌的一生之中,發現什麼都留不住,只有錢最可靠吧?!她想,錢能讓她的兒子們尊敬她,但事實上卻不然。當她的兒子有能力自己買房子的時候,她嗤之以鼻,她憤怒。我想她是害怕自己在這個家一點地位也沒有了,她的「功能」消失了,她不能控制他們了,她要被遺棄了。
她的兒子們尊重她,但卻不一定尊敬她。談到她,總是鄙夷多於恭敬。在他們的心中,她是一個老頑固,老番癲,性格陰情不定,搞不懂她的心裡在想什麼。奶奶也知道,他們兄弟一聚在一起喝酒,一定會講她的壞話。換個角度想,如果沒有奶奶,他們兄弟的感情或許不會那麼好,畢竟是奶奶讓他們有共同的話題可聊,是奶奶激起他們同仇敵愾的革命情感。
奶奶過世快一年了。我寫這份報告的時候,腦中揮之不去的聲音還是她的大嗓門,想到的還是她每天清晨提著小包包出門,到公園做運動,聽人推銷雜貨,拿免費的贈品。到了中午時分回家吃飯,吃飽了也不午睡,繼續去踩馬路。我想她其實是很寂寞的。會不會我到老的時候也這樣?當老伴已逝,兒子們又不再屬於你的時候,只能看著街上的芸芸眾生,去追想自己真正活著的年代。最後是一場寂寞的喪禮,送你到另一個寂靜的世界去。
老師評語:分析奶奶的性格、環境,深刻
而且充滿體諒,good
是一種不只是親情,還包含對女性處境認知的體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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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我會告訴你什麼樣的故事,嗯?一個你還沒聽過的悲劇和陰謀嗎?你希望我給你我這三百年生命的故事嗎?我想,再多的墨水,用一千支筆也寫不完的,我的朋友,所以,我將只是把那些你已經聽過的故事,用我的角度陳述。
你也許以為,我第一次遇到那些你已經跟他們談過的吸血鬼,是在1895年春天,Giovanni家外的公園,其實在之前,我已經觀察他們好幾年了。他們已經告訴你吸血鬼的黑暗天賦,但是每個人的天賦都不一樣。是的,黑暗的天賦可以透過學習,甚至是獲得,但是我們都有與生俱來的天賦。我最根本的天賦,就是預知能力。我能發遠見於未萌,在事情發生很久之前就知道,也知道事情會如何結束。
不,我不會告訴你的,因為這樣就沒有驚喜了。首先,我一定要問你,你和我們會面的目的和意圖是什麼?我知到,你希望將這些故事寫成一系列的書公諸於世。但是在完結篇寫下的很多年之前,一場奇妙的愛情故事會先降臨,於是你筆下的最後一章將圓滿地結束。老實說,你沒有多少時日寫作了。你的女兒將接續你的故事,得到你原本渴望因此獲致的聲譽。
啊,說夠多了!我的故事很短,以後也不會很長。我今天已經進食了,覺得十分飽足,所以也許囉唆了點。當我用了太多的形容詞時,請提醒我一下。我的故事「將」開始於1985年夏天,因為那是我出現在我的其他吸血鬼同伴故事的開端。我剛吃飽不久,在公園閒晃,被當晚美麗的月色吸引。月亮大而清朗,呈銀白色,幾乎就是滿月。如果狼人看到這樣美好的月色,他們必定發狂。
我感覺到有人正看著我。我轉頭,看見一個年輕人,也許還不到24歲,他狂亂的金髮突出於高頂禮帽之下。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我;他眼底的神情有趣地揉合了驚恐以及孤注一擲的莽撞。我強壓我的微笑。他走向我,我脫帽向他打招呼。
他回禮,雖然他擅長偽裝聲音,我還是能輕易地辨認出他那扁平的聲調是來自南倫敦的街頭。他的字體花俏,以所有的花體和斜體字裝飾,但他的母音字母則是平實無華的老式字體。
你不覺得口音就像是鉛字的字體嗎?嗯,這是我另一項小小的天賦,或許我該說是怪癖吧?我想,我的口音大概就像哥德體中古英文(Old English Gothic)。言歸正傳,我對那美麗的男孩微微一笑,感受到他劇烈的不安。他編了一個老掉牙的藉口,說他有個朋友病了,需要人幫忙帶他回家。我驚訝地發覺,他居然不知道他正在跟他的同類交談。他如此年輕,如此自然,我猜他大概才成為吸血鬼最多不到兩三天。我覺得好玩,所以我迅速地移動到他的身邊。他吃驚地跳了起來,他意識到他的錯誤,他以驚恐的眼睛注視著我。
我跟他說去找別的獵物,因為他不會喜歡我的味道的。然後他逃走了。幾分鐘之後我看見他跟一個在附近出沒的本地男妓並肩行走,他把那人帶進迷迭香花叢中。那個男妓沒再出來,但是走出了另一個吸血鬼:那一個我在這一帶已經觀察好些年的吸血鬼。
他很老了。不過我不是指他看起來很老,差得遠了。他看起來不過只有三十歲,但是卻是一個相當年老的吸血鬼。當他走向我的時候,我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歲月的重擔。我躲開他,雖然只要他想發現我,他就會找到我。我發現他是在尋找獵物。是他的心。
哎呀,我沒跟你說讀心術吧?此刻你的心裡是半信半疑。但是他的心確是開放且毫無防備的,這對一個上了年紀的吸血鬼可不多見。我輕易地就入侵了他的想法。此刻他的心情混亂,想要戲弄和試驗別人。我看著他在雙唇之間放了一根雪茄,然後在口袋裡找火。我靜悄悄地靠過去,燃起一根Lucifer火柴往他臉龐伸去。
他並不很吃驚。他只是以我從未見過無與倫比的藍色眼睛望著我。他的注視是平靜的,突然之間他的想法就從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抽走。我的自尊有點被侮辱的感覺,但我還是保持鎮靜。他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所以也沒有必要再搞這種欺騙的計倆了。
我問他,那個乳臭味乾的年輕金髮吸血鬼是不是他的。他說是的,他似乎很驚訝我看出他是新生的吸血鬼,雖然我更驚訝他變成吸血鬼僅僅不到一小時。他很年輕很自然,沒錯,但我在他身上發現一股可怕的力量。當我站在他身邊的時候,我體會到他所承受的折磨以及怨念,幾乎讓我透不過氣來。他那隱藏著如此敵意和殘忍的美麗,讓我無法抵擋。
那個老的吸血鬼握了我柔軟的手。他的手掌溫熱,我想是因為那個男妓的血的緣故。這男孩大大削弱他的力量,我警告他他對他的保保護會對他自己不利。然後,我轉身離開。我還有我自己的事情要顧,可沒時間告訴他他悲慘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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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Giovanni對我做這樣的事?他為什麼要創造我?在他永恆生命的這些世紀以來,他為什麼還無法控制自己,在我深陷之前停止呢?還有他為什麼不讓我死?反而以這麼一個無意義的存在來會毀滅我呢?我恨我的存在,我恨他。但是,天啊,我也愛他。當我躺入棺材,闔上棺材蓋時,你絕對想像不到我心中有多痛的。
當晚,我帶著一顆我從未有過忐忑不安的心在街上閒晃。我並不作太多的自我反省,那是 Mika的特長,但是那天晚上,我發現我獨自一人,我完全迷路了。
當然, Giovanni的房子很好認,我也知道我會回去的,但是我寧可好好享受我的迷途,不論如何,有新的路就會有新的獵物。
我轉過街角,走進一條被高大、三層樓房子圍繞的林蔭小道。我可以即刻就聞到死亡的氣息。鮮血的氣息對吸血鬼來說是非常直接就能感受的到。它就來自路的盡頭的那幢房子。我小心地靠近,但不很清楚我會發現什麼。除了我認識的吸血鬼之外,我就只遇過一個吸血鬼,因為某個理由,我不希望再遇到他。那雙煙霧迷濛的眼睛看穿我太多了,當我蹣跚畏縮地從他身邊逃開時,他那譏諷的微笑傷了我,以我愚笨的錯誤威脅我。
然而,我注視著的,不是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而是 Mika的。他正注視著我,他的臉因為獵殺而潮紅。 Giovanni在他身旁,當我靠近時,他們很快地轉過頭來。我並沒有一直監視著他們,不過 Giovanni似乎並不相信。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的心又是一陣疼痛,但是再一次地,我勉力把我不帶感情的聲音推向唇邊。
「真是乾淨俐落啊,」我說,審視著倒在 Mika腳邊的屍體。確實,喉嚨上的傷口很細小。這是一個乾淨的獵殺。我對 Mika微微一笑,問他晚上其他的時間要不要和我以起狩獵。
讓我惱怒的是,他看著 Giovanni乞求答案。當然,是個堅定的拒絕。我試著他說服他,騙他我在等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但是 Giovanni堅持 Mika會跟他在一起。
我假裝我不在乎,聳聳肩不理他,但是我心裡卻是很想看一個新生吸血鬼的狩獵。 Mika是如此的美麗,如此的蒼白,他是我的小雛鳥。畢竟,難道我沒有取走了他的生命又還給了他嗎?為什麼 Giovanni應該是他的導師,由他來指導我們呢?我為什麼不能教導他呢? Giovanni仍然可以在家裡得到他的陪伴,而他在我狩獵時陪伴我。
我再試了一次,再次提到那個我在等的女人。
「他已經吃飽了。」 Giovanni指著他們腳邊的屍體。除此之外還有一隻小狗在旁低吠,舔著主人已死的臉。這個噪音惹惱了我,激起了我的恨意和挫敗。
「我想,你可以吃那隻狗,」我對他口出惡言,留給他一個惡毒的想法。我跟他說我會擁有 Mika的。我會等待,我會等待時機,但我會擁有他。
從那天開始,我看著他們。我從鑰匙孔窺探,並跟蹤他們每晚的狩獵。我變得對他們的關係著迷,吞下我自己的痛楚和嫉妒。我已經讓 Giovanni疏遠我了,我也可以感覺到 Mika不喜歡我,這最有可能是因為他看到我帶刺的言語傷了我的創造者多深。
我透過圖書館門的鑰匙孔觀察他們,幾個小時跪著,看著他們在一起。當 Giovanni大聲唸書時,他們坐在圖書館椅子上,躺在彼此的臂彎裡。 Mika溫和的眼光會落在那張黝黑,靈敏的臉上,研究著每一個角度,每一條皺紋。他對 Giovanni著迷,顯然地是深深地愛上了他。或者,我應該說,愛上了他的本質,還有他教授的內容。對我來說最痛苦的時刻,就是看著他們交換親密的血吻。每晚醒了之後,他們躺在彼此臂彎中,交換溫柔的擁抱,有時幾乎長達一個小時。我記得在我還是凡人時, Giovanni吸吮我唇的方式,總共就只有兩次,我被這最苦澀的怨恨刺痛了。我可以知道他們彼此是多麼滿足,我決定要讓 Giovanni珍愛的 Mika不好過。
我知道 Mika會素描。他畫得很好,即使我當著他的面跟他說他的畫只適合當柴燒,私底下我卻很欣賞他的天份。他尤其有畫美麗的黑髮女人和年輕金髮女孩的偏好。我很好奇為什麼,當有一晚,他們倆人出去覓食時,我想到了。那是他妻子和女兒的形象。過了一年,我已經完全忘了她們的臉,但這就是 Mika不斷地畫她們,她們一直活在他心裡的證據。
我記得 Giovanni曾經在我細查這些素描時打斷我。我想他是警告我不要去碰它們。我想,他是擔心我利用它們去傷害 Mika。他真是對極了!
我出門,然後帶一件禮物回來給 Mika。幾乎就是在他成為吸血鬼一週年,這是一個給他禮物的絕佳機會。他在圖書館裡,跟往常一樣,捲曲在 Giovanni身邊;我可以從鑰匙孔裡看到。
別問我我是如何進去的。這件事依然困惑著 Mika和 Giovanni,我想一直讓他們困惑下去。有一件超越自己創造者的本領是很令人開心的,你說是不是?
他們正吻著,我看著。我被嫉妒吞噬,但還是看著。 Giovanni吸吮著 Mika的唇,而 Mika因歡愉而昏厥。他臉上的表情令我慾火焚身,讓我想再一次體驗這種狂喜,但是 Giovanni抬起了他的頭,然後注視著我。
我走向他,撫摸他的臉龐,彎下腰。在那一刻,我以為他會把我推到一旁,但是,我看見他抬起頭來對著我,閉上他的眼睛,帶著一抹無可言諭的喜悅,我知道他要我吻他。
我咬了他的唇,深深吸吮,當我吸的比我應有的更多時,我聽見他在我身下低語。他的低語變成呻吟,我更用力地抓著他。當我擁著 Giovanni時,我可以感覺到 Mika對他的關心之情。我放開 Giovanni,他往後昏厥,然後我聽到失望的痛苦呻吟。
這感覺真好,彌補了自從 Mika來了之後我從 Giovanni那裡失去的激情。我又再次是 Giovanni的一部份,即使在這短暫的一刻,他屬於兩個人。
「我有一個禮物要給你, Mika,」我輕聲道,感覺到 Giovanni冰冷的手指扣著我的手,把我的手腕拉到他的唇邊。我感覺到他的尖牙刺到我,我把手抽回。他就像一隻失望的狗發出哀嚎,因為我而感到激動和興奮。我還是能把最老的吸血鬼降服成一個渴求我愛的奴隸。
我解釋了我身後的禮物, Mika糾正了我原先假設的他的生日。「那是明天,」他說。我一邊以甜言蜜語哄騙一邊哀求,說我有個特別的禮物,最後他的態度軟化,離開了 Giovanni的懷抱,跟著我走上樓。
他信任地跟著我走,讓我在他的眼上蒙上黑色的絲質圍巾,因為這樣才不會破壞了我要給他的驚喜。我讓他坐在一張低矮的沙發上,然後把那個軟綿綿的身體放在他膝上,告訴他她很美,告訴他我要跟他做朋友,用這禮物作為和解。
我快樂地看著他的手指摸索著她的下巴,輕輕地把她嬌柔的臉龐往後推。他的頭低下,他的牙深深陷入她纖細的喉嚨。啊!看到這個我真是高興!他深深地吸吮,因為她的身體給他的無比歡樂而呻吟。他輕輕地在椅子上前後左右地搖晃,搖著她。我看著,瘋狂地大笑。這一切的快樂讓我想要放聲大笑,但是看著他殺人的美麗,不知何故讓我的歇斯底里得以緩和,讓我安靜,直到他吸完血。
我看著,他蒼白的肌膚漸漸透出玫瑰色,他的臉頰因她的血而紅潤。最後他感到她的心跳漸緩,他不情願地放開。他把他的頭往後一靠,試圖在他和那個把她帶至死亡的誘惑拉出一道距離,如果吸到她斷氣,他知道,這會讓他感到噁心不適。
那一刻的他好美,我好想要他。我願意以我的財產打賭他並沒有告訴你,我那時吻了他,我吸吮他微張、昏倦的嘴唇,吸吮他以及他的犧牲品的血,他是那麼的甜美,那麼的有生氣,我幾乎就要因為太得意而殺了他。呃,不,他不會告訴你這個的!
他是跟你說我當著他的面嘲笑他,嗯?是的,我想也是。是的,我的確笑了,當然,在我吸過他的血之後。這個玩笑實在是好到不能不說最棒的一部份,就在我的笑聲使他揭開了絲巾,低頭看他剛剛殺死的東西。
是一個小孩,是他向來都不碰的那一型,一個年輕的女孩,金髮,跟他摯愛的女兒一樣年紀,而且我挑了一個在外表看起來很接近的女孩。就當我要從房間裡跑出去時,他痛苦的哭聲讓我很興奮。我覺得我就像一個瘋狂的苦行僧,想要到處亂跑亂跳。我向個白痴一樣咯咯發笑,不,我發狂地笑,帶血的眼淚如雨般從我臉頰上落下,因為我完成了一個棒極了的惡作劇。
當我手舞足蹈時,我被 Giovanni砲轟,他揪著我夾克的衣領。他的臉滿是憤怒,通常這會馬上讓我安靜下來。但是我太歇斯底里了,當他質問我我做了什麼卑鄙的事情時,我給了他一句經典的回答:「給他他的生日禮物。」哈哈!
噢,別看起來那麼他媽的有厭煩好嗎?那是一個好玩的惡作劇! Mika既純潔又完美,充滿了憂鬱又自我否定,以殺了自己女兒的形象為樂。噢,如果你看了那時他臉上的歡愉,如果你看了他和她小小心臟劇烈心跳的作戰的那興味,你一定會很喜歡這個惡作劇的!他甚至還謝謝我給他這麼一個甜蜜的禮物呢!
而現在,我的朋友,我已經說夠了。我的飢餓燃燒著我,今晚我沒什麼時間去獵食了。以後,偶爾我要再回來繼續我的故事,你儘可為此感謝你的神,不管你叫他什麼。
為什麼?
因為你保住了你的命!
Jacques的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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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他吻著我的唇,給他我體內濃郁的鮮血,我感覺我的血液迅速地在我身體裡流動。我的牙插進他的血管內,渴望他,然後我無法允許接下來發生的事。
我抽出尖牙,當他洩氣地呻吟時,我輕輕地笑著。我撫摸他的臉,他緊緊地抱住我,他的身體因著需索而顫抖。就是現在,告訴我怎麼飛,我呢喃道。我的 Giovanni,我美麗的黑暗天使。
他幾乎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對那些有天份的人來說,方法很簡單。如果一個吸血鬼有這個能力,然後就會飛。你一定得有想飛的意願,他說。有想飛的意願,然後你才能飛。努力地想想你所渴望的,想想你的希望所在。從你的心裡創造它。吸血鬼的心智強到足以令你的願望實現。我想到我的飢餓。我決定了,今晚我要更具異國風味的菜單。我要到其他地方去。到那些我能增加一點點傷害的地方。我感到我變得瘋狂。我要痛苦。我要災難。我要一個小孩。
我不記得我第一次的旅程到了哪裡,只記得我笨拙的著陸姿勢。我跌進柔軟的雪裡,連翻兩次跟頭。非常糗!我站起來,撥去我衣服上柔軟冰冷的蒼白,環顧四周。
按理說我應該發顫的。天色灰暗,在我頭頂上我可以看見如波浪起伏、彩色絲帶般的北極光。我被迷住了,我看這它們在松樹頂端流動,像是被風吹拂的燦爛簾幕。我並不覺得冷。我就是不覺得冷。
這是一個荒涼的地方,但有它荒蕪的美感。我對這一片雪白有股親切感,雪的重量壓著松枝,使樹枝低垂,空氣彷彿靜止不動。我喜歡這裡。如果我能找到東西吃,那我會更喜歡這裡。在我前方,穿過樹林,有一棟小木屋,我靜悄悄地接近。在裡頭,我敏銳的感官能覺察有三個溫暖、脈搏跳動、活著的人:兩個大人還有一個小孩。所以我的想法正確地帶領了我。在此之前,我不能再雪地裡留下一個腳印,木屋的門打開,我躲到樹的陰影裡。一個亮光閃耀,然後一個高的身影占滿了門廊。那是個男人,穿得很暖以抵擋刺骨的夜晚冷風,他帶著手套的手裡拿著一柄斧頭。他很快地關上門;顯然不要讓冷空氣進到門裡去。他穿了靴子的腳踩著鬆軟的雪,他走向木屋旁邊的一座柴堆。當他揭開防水布時,我可以看到有一堆材。他從木柴堆裡拿起一根木頭,把防水布蓋回原處,繼續劈材。
我得承認,他真的很吸引人。當他工作時,彷彿有一股能量自他身上流出,我幾乎當場就要衝過去撲倒他了。但是我心裡的惡魔決定,奪去他妻兒的生命,比奪走他自己的生命還要好玩些。
我偷偷摸摸地移動到門邊,打開門。我進入木屋,然後關上身後的門,不發出任何聲響。那男人和他家人都沒有看到和聽到我的動靜。小孩熟睡,那女人坐在椅子上背對著我,靠著她的女兒,溫柔地撫摸著小孩的臉龐。她一點都沒注意到我,我很快地撲倒她,幾秒鐘之內就完結了她的生命。
我讓她的身體傾斜著,把她的身體放在椅子上,讓她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儘管如此,那小孩並沒有任何動靜。於是,我走向那孩子。她有一頭金髮,看起來就像那些你花幾毛錢就能在跳蚤市場買到的油畫裡畫著的漂亮小天使。她的臉頰胖嘟嘟的,她的眼睫毛呈彎月狀。她噘著的嘴唇微張,在睡著時看來柔軟,我知道我必須盡快結束她的生命。屋外的劈柴聲停止了。
我動作很快,但是很安靜。在你的眼裡看來我是無情的,但我還沒殘忍到把那個男人留下來,讓他發現他的小孩浸泡在血漬裡。我吸乾她,然後把雖然蒼白但仍然美麗的她安放在枕頭上,她的頭髮散落枕上就好像一圈光圈。丟臉的是我做得的太匆忙,那小孩的血給了我如此強的能量,實在不必那麼急的。
儘管如此,我得走了。在那男人進門的那一刻我還是這麼想的。他甚至沒看到我,我很驚訝。在這驚恐駭人的一刻,我想他至少會感覺到我的存在,甚至看到我,但是他完全沒有發現。就是這麼令我愉快的事,我決定留下來。
很明顯的你感到厭惡,你希望我只說到這裡嗎?你要我就這麼走了,而不把我故事的其他部分告訴你?呃,我想不是。對不起,那就讓我講完,別打岔。
那男人用一種奇特語言的對著他的妻子說話。他彎下腰,把他剛劈的材丟進火爐。他脫下有毛皮襯裡的厚外套,第一次,我有機會好好地觀察他。
噢,他真是美。我多渴望他,但首先,我要好好玩玩。我的目光從他修長的身體,移到他蒼白的金髮,他冰藍色的眼睛。他溫柔地對他的妻子微笑,顯然認為她睡著了。
他慢慢地從房間走到椅子那裡,彎下他的頭去親吻那女人的額頭。然後,他停住了。我可以看見他頻頻吸氣。他往下看,然後呼吸就停止了。他困惑地看著四周,不知道要往哪裡看,要做什麼。他的臉色是震驚的,驚駭的。一個低聲的呻吟自他喉嚨發出,我心裡發出勝利的歡呼。他用椅背支撐著他的身體,然後看著他的妻子。
他伸出手,我可以看見他的手劇烈地顫抖。他想要碰觸她,但是他幾乎無法辦到,因為這令人驚駭的恐懼使他的眼睛拒絕去相信。他把手抽回,看著他染血的手指。飢渴在我的體內燃燒,我克制自己不要跳向前去,把他的手指含在嘴裡,從顫抖的手指頭裡舔舐鮮血。
他把她的頭轉過來,很粗暴地,我想。他的眼睛看著我留下來的兩個細小的洞,然後他再度呻吟。突然間,他好像想到一些事。他的女兒。然後他慢慢地轉過頭去,彷彿害怕他會看到什麼東西似的。我現在聽不到他的呼吸聲,我小心地看著,等著看他的反應。在我一生中,我從未聽過如此的哭聲,在我是吸血鬼之前沒有,之後也沒有。哭聲從他的心底發出,從他的唇間湧出。那是充滿極度痛苦的哀嚎,充滿悲傷和苦惱,即使是一隻狼也無法忍受聽著這樣的哀嚎。我敏感的耳朵被震得發痛,所以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摀住耳朵。
他痛苦的哭聲持續很久,最後聲音逐漸減弱,但卻更顯絕望,變成哀淒的啜泣,他的啜泣聲在空氣中迴盪,他把小孩安置在搖籃裡,來回搖動讓她入睡。他的臉抬起,他的眼神空洞,沒有一絲愛及生氣。
我知道我傷害了這個男人,就好似把他丟到荒山光禿禿地岩石上。我試著攀爬上他的心,然後發現四周一片荒蕪。我很害怕看到這樣的情景。我在當時應該立刻殺了他,好結束他的苦難,但是我沒有。我脹死了,再多的血也只會讓我想吐。
在那度日如年的時刻裡,我第一次希望 Giovanni就在我身旁。他會知道要怎麼做。他會殺了那男人,結束他的痛苦。了解到我做了什麼樣的壞事,我覺得我很可惡。
是,是,我知道我沒有時間多愁善感了,但是即使是現在再回到那時候,我還是無法在這樣的苦難下行動。我決定回去,第二天晚上再來了結這一切的開端。他會有一天的時間來處理他所失去的,然後他所失去的就會是他生命的結束。他可以跟他的女兒在他選擇的極樂世界裡嘻鬧,和他的妻子在天堂的薄霧裡纏綿。但現在,我要做的就是逃離他。
我回到家,發著抖,但我努力克制。我在 Giovanni的書房裡找到他。天色漸漸泛白,他正將書放回架上,準備返回棺材裡。我走向他,抱他,吻他。他往後退,輕輕地笑,跟以前一樣,無法抗拒我。
「怎麼了?」他問。「你這麼冷不防地去了哪裡?」「我辦到了!我飛起來了!」我像一個小孩一樣地咯咯笑。「我到了一個北方的寒冷國家!」他笑了,從我的臉上撥開我回來時被風吹亂的頭髮。「那你做了什麼事?你吃飽了嗎?」他輕聲地問。
「是的!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我笑道。「我殺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當那個男人出外撿柴時,她們還安全地在床上。你應該聽聽那男人回家時的哭喊!」 Giovanni注視著我,然後突然把我推開,彷彿他不能忍受我的擁抱。他怒目注視著我,他的眼睛益發深邃。
「Jacques,有時我但願能讓你死。」他說,然後就轉身走出房間。
我看著他離去,關上他身後的門。我覺得虛弱,一方面高興我隱藏了我真實的感覺,但是也恨我自己讓 Giovanni對我又多一份鄙視。
我覺得我的皮膚有被灼傷的感覺,我知道這是從地平線升起的第一道陽光。我已經浪費夠多時間了,我得快回去我的棺材,闔上棺材蓋,自己一個人躺著,然後沉入煩擾的夢鄉。
我醒得很晚,我的嘴裡有一絲苦澀。那個纖細的金髮男子占滿了我一整個白天的淺睡眠。當我一推開棺材蓋坐起身時,我的思維帶我回到那片寒冷的土地,我很快便找到了他。
他正在堀地。他正在挖掘一個深墳,他偶爾丟幾支芬芳的松枝進火堆,火焰融化了冰凍的大地。因為溫暖的火焰,以及他努力的工作,於是他脫掉了手套和外套,只穿著襯衫和長褲,站在腰深的墓穴裡。
我可以感覺到他的精疲力盡,我再一次想靠近他,殺了他。我會做的,但我得先讓他把他的妻兒埋了。
圖書館的門上了鎖。我轉動把手,但不能動。我知道 Giovanni在房裡,我可以感覺到他吸血鬼靈魂的宏亮的回聲。我想,他一定又再讀書了。一定又是他那些他媽的哲學家的著作之一。我沮喪地在走廊上踱步,我的心又回到那個男人身上。他已經停止挖地了,他輕輕地把他的妻兒安放在地球的懷抱中。眼淚蒙蔽了他的雙眼,他無聲地拭去,親吻她們兩人,一次又一次,他注視著他們蒼白的臉孔,好像他要記牢她們的樣子,以免忘記。
我餓了。我一直等到他從墓穴裡爬出來,拾起鏟子,然後我集中意志,我的意志飛到冰冷的冰和雪地上,突然間,我就到了,站在及踝的冰雪地裡。
我看著他鏟土進洞。他不再是安靜地流淚。他的淚沾濕了胸膛,喉嚨裡發出巨大痛苦的哀嚎。他的苦痛包圍著他,引發我的憐憫,我希望我就著麼躲著,不要出去。他的身體在我的視線裡發光發熱,令我瘋狂。我要他。我會有擁他。就是現在。我會把他帶去和家人團聚。
他跪下,絕望地痛哭,就在當下,我撲過去,把他的頭扭過來,撕裂他的喉嚨。從我的眼角,我看見他揮舞著雙臂,跟他的神呼救,擁抱他的死亡,歡迎這一個能和他家人重新團聚的機會。然後我發現,有人在注視我。
那男人的血依然湧進我的嘴裡,我的身體因歡愉而著火。他的血因為憤怒而變得好甜美,我要殺了他,但是我不敢。除此之外,我現在很虛弱,我知道誰在看著我。
我讓那個男人倒在地上,發出輕響。我俯視著他,然後我跟自己說:對呀,為什麼不呢?我他媽的為什麼不這麼做?
我為我的聰明微笑,為著我這一個美妙的決定微笑。我要以我自己的形象創造。我可以當一會兒的上帝。我希望你不要因為聽到這樣子下流的事情而扁嘴。那已經開始惹惱我了。我舉起我的手腕,輕易地以我的牙撕裂,然後跪下,湊到那男人的唇邊。生命之血滴下,他的血,混和著我的血,又重新回到他身體裡。 Giovanni就是這麼做的,我知道。
好像過了一世紀,但最後那男人動了起來。他的眼睛張開,他的伸出手抓著我的手腕,拉向他的嘴。他柔軟的唇覆蓋我的傷口,我則開始呻吟,因為我發覺他這擰著我的心,從我身上吸走我的生命,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他緊緊地鎖住我的腕,咆哮,極度渴望,而我則開始驚慌。我發覺我沒有力量縮手。我注視著他的眼睛,他的眼在燃燒,我奮力掙扎。
終於,我成功了,向後跌到,一邊痛苦地喘氣。他吼叫著,撲向我。我向後爬行,我的足踝深陷雪中,我用我的背部滑行,遠離他,但我不再害怕了。他凡人的生命正在死去,他低吼著,他美麗的臉龐因通苦而歪曲。
我站著看著他。 Giovanni站在我身旁,他眼裡有著深深的絕望,我再一次感激我自己對他隱藏我的真感情。我像一個白痴一樣大笑,嘲笑他對我剛剛做的事情,以前把它形容的多麼嚇人。他靜靜地看著那個男人。他的眼睛說明了所有他對我的感覺;不需要言語去表達。我那時所做的,已經在我們之間劃下了一道我知道我永遠無法彌補的深淵。在我的心裡,我告訴我自己:我不在乎, Giovanni又老又遲鈍,他愛的只是歷史和書本。但當我看得深層一點,我發現我的心裡有一小部分是充滿後悔和恐懼的。我把這些部分上了鎖,然後把鑰匙丟掉。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Giovanni問我。「你為什麼不殺了他,結束他的痛苦,卻反而給他永生,讓他永遠哀傷呢?」天啊,這傷了我的心!這句話出自一個不經過我的同意,就奪走我原來生命的魔鬼,只為陪伴他,滿足他的需求,而不顧我些許卑微的期盼。他怎敢以他同樣做過的惡行來指控我?
我們一起站著,看著那人的身體終歸平靜。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吸血鬼的轉變。看見這樣的事真是太棒了,我永遠找不到好的字眼去形容。
那男人慢慢地坐起身,他還記得我。他金色的短髮現在呈蜂蜜色,就像光亮的黃金一樣柔軟。他的膚色蒼白,但卻是難以致信地柔軟,他的唇因為他剛喝下的血而顯得紅潤。但是他眼睛的顏色,就好像是深厚的冰。他的眼睛注視著我們,既平和又冷靜,讓我感到特別懷疑。他對我說的話隱含某種深意,一絲恐懼就會爬上我的背脊。只有一個字,但是他的涵義是不會弄錯的。有時候,即使是現在,當他覺得我失去控制、無法冷靜時,他對我說一個字,我就會馬上安靜下來。我回想起他眼睛的模樣,他說話的語調,我那些日子就會對他不設防。
那個字?呃,不,你永遠不會從我嘴裡聽到的。不論如何,我不會有跟他一樣的影響力的。當我們站在那兒時,我看著 Giovanni,我們像兩個白痴一樣地注視那男人。我看著他,我的嘴角揚起了憂鬱的笑容。他被迷住了,在他的眼裡,我可以看到一年前當他指導我時一模一樣的愛意。我給他他要的:一個比我更討他歡心的、更溫順的夥伴。一個比較不叛逆的、比較不殘忍的、比較不麻煩的夥伴。我知道如果我想要逃走的話,我可以自由離開。
「你要一個同伴,」我說,以我能表現出最冒犯的姿態,更疏遠他。「現在你有了,讓我走!」
現在我的束縛沒了,我心裡唯一想的卻是,我不想走。
我回到家,發現 Giovanni沒有鎖上圖書館的門。我感到焦躁不安,或許一些 Giovanni喜愛的哲學家的著作能撫平我煩躁的神經。
我走進房間,在書架前踱步,最後選了一本我曾經在前幾天看他沉浸其中的書。他是法國文學的愛好者,我曾經盡最大努力使自己和他一樣喜歡,但後來我覺得太乏味了。然而,最近我發現那個機智而褻瀆的Arthur Rimbaud在思想上和心情上都和我非常相像,於是我便狼吞虎嚥完他所有的著作。
我手中拿著他的著作:Une Saison en Enfer,地獄季節,我坐在 Giovanni的椅子上,把我穿皮靴的腳放在他名貴的路易十五桌子上,然後開始讀。當我閱讀的時候,我做了一件我知道一定會惹惱他的事情:我每讀完一頁就從書上撕下一頁,讓書頁掉到地上。我一直撕了兩章,直到我聽到圖書館的門被打開。
我抬起頭來,看到 Giovanni站在那裡。我從頭到腳打量了 Giovanni,就好像是一個農夫在牛市裡挑他農場裡的家畜一樣。我看著他的眼睛,想知道我這無禮的行為傷他多深。他好美,我的 Giovanni,但我無法克制自己這麼去傷害他。一旦我開始,就無法停止。就像一個沒有惡意的小謊,越滾越大,然後變成一個可笑的謊言,而我只能讓我自己越陷越深。
「你把你的小寵物帶回來了嗎?」我問,讓另一頁書掉落地面,看著他的眼光也跟著落到地上。他跟他珍愛的書。那男人走進房來,站在他身後。我在他的思想裡擷取到了他的名字: Mika。我勉強在我的眼裡堆滿笑意,在我的唇邊擠出微笑,從椅子上起身,朝他走去。他深不可測的目光跟我的眼神接觸,我則盡我所能地以我無邊的吸血鬼誘惑力和風趣去誘惑他。
我伸出手,撫摸他下巴的稜線,伸出一隻手指碰觸他的嘴唇,看著他眼裡的反應,我知道我擁有他了。
「親愛的,你有好好享受你的第一餐嗎?」我問他,一邊看著 Giovanni,他看著 Mika的臉上有一絲酸楚,讓我很快樂。
我把注意力轉回 Mika身上。他正注視著我,但有一點不對勁。我才以為我已經完全奴役他了,但我現在有一點點懷疑。
「我的家人呢?」他問,他的英文說得吞吞吐吐,有點破。
他媽的!他為什麼會問我這個?他不是應該在他變成吸血鬼的那一刻,就把她們忘掉了嗎?我被激怒了,但我不能對他表現出我的憤怒,於是我對他微笑,跟他說她們平安地在家裡。
我試圖以幽默化解這緊張的氣氛。「在家裡!」我說,對他露齒而笑。「天色漸白,我們得在燒焦之前休息。」我說。「是的,我們得休息了,」 Giovanni說,手臂挽著 Mika,領他進房間。我看著他們離去,我知道,明天晚上, Mika會臣服在 Giovanni誘人的唇下,而他也會吸吮 Giovanni的血。嫉妒吞噬了我。我想要回那樣的感覺,但是他媽的太晚了。 Giovanni有了一個新夥伴,我只能氣他們。
我走上樓,進入我的棺材,我的腳步重重地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我關上房門,鎖上,我站著,注視著這個裝飾華麗的箱子好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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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轉過頭去看我的創造者。他垂著頭坐在他的椅子裡,他的臉上畫滿了痛苦和疲累的線條。他將無力抵擋我,我該現在攻擊他嗎?我從他的眼裡知道,他也正這麼想。
我站著,走向他,把一紙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低頭注視他的虛弱的眼睛。他的眼睛藍的像我頭頂上彩繪的天空,藍的像天際一閃而過的翠鳥,他的眼睛以一股奇異和同情的神情望著我,混雜著愛、恐懼、憐憫和畏懼。
我可以在那時就殺了他的,我可以把我的初長成的吸血鬼尖牙插進他的脖子,在那裡我可以看見他的脈搏虛弱地跳動。但是我沒有,我才剛獲得新生,而且感到無助,我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麼,還有我能做什麼。我需要有人告訴我,還有教導我。
然後,我親吻他,而不是殺他。他的冰冷的額頭牴觸我的唇。我猜我聽到了一聲虛脫的嘆息,從他身上發出,如釋重負。我跪在富麗的地毯上,他腳前,把我的臉頰貼在他膝上,假裝柔順和無助。我要他感覺到我需要他和依賴他的教導,當然,我的確需要。
我感覺他的手指觸摸我的頭髮,我身手拉住他的手。我抓著他的手,轉過來輕吻他的手掌。我握著他的手,彷彿試著要溫暖它,我對他微笑,強迫自己面帶愛意。我看見他眼裡的驚恐和畏懼減少,慢慢地被好像是癡迷的神情取代。
「帶我出去狩獵,我的黑暗天使。」我請求道。
我記得那似乎是讓他動起來的一大助力。當他站起來時,他臉上有幾滴細小的染血的汗珠,我溫柔地為他拭去。我心中充滿了對我第一次狩獵興奮的期待。我想要外出並經歷只有吸血鬼才能經歷的夜晚。
他並不想出去,我看得出來,但是他得殺人才能活命。我幫他穿上外套,他扶著牆勉力支撐,看著我穿上他給我的美麗黑絲絨外套。我的心情極佳,我把他的高帽子塞在我的頭上,轉動著他的手杖,學紳士一鞠躬並伸出我的手。
「我們可以走了嗎,先生?」我逗弄他,他笑了。
現在我得承認,我那時被震撼到了。 Giovanni的微笑溫和又溫柔,就像一個父親和一個情人的笑容的混合。它們揪住了我的心,把我的心緊緊地握著,堅定但是易碎的一握。我沒法解釋,但那是他唯一強過我的力量,他的微笑能輕地擊潰我。當我知道他所需要的是好好的吸一頓血時,我攙扶他到我們家對面的公園。公園總是開放的,即使是深夜。我已經在我的窗前觀察了好久,好奇是哪些人進去那裡,還有在裡面做什麼。有些人去蹓狗,有些是和情人去散步,還有一些則是褓母推著嬰兒車帶著小嬰孩。
我讓 Giovanni坐在玫瑰花叢旁的板凳上。濃烈的花香令我作嘔,我急忙出去替 Giovanni找食物。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是要接近一個人,然後跟他問時間,還是要火點煙?或者是我跟一個嬌弱的女人搭訕,然後希望她被我拖走時別尖叫?我不希望我打昏一個女人,然後把她交給 Giovanni。有一個男人站在木板凳旁,抬頭望月。我小心翼翼地接近他,他轉過他迷濛的灰綠色眼睛看著我。
「晚安,」他說,輕輕地脫下他的帽子。我回禮,我承認,我的動作有一點笨拙。他對我微笑,讓我覺得不自在。糟了,我該怎麼做?
「我的同伴病了。」我聽到我不假思索地說出口。「你能不能幫我把他帶回我們家,就在路的那頭?」
他的笑容綻放,就像 Giovanni的微笑那樣溫柔,像是個父親。他突然之間就跑到我身邊了,我根本沒看到他移動。 Giovanni也會這樣,我知道我犯了一個糟透了的錯誤。我錯認了我的同類。
「我建議你去找其他的東西當晚餐,」他的聲音裡帶有濃厚的口音。「你不會喜歡我的味道的。」「對不起。」我結結巴巴地說,從他身邊走開。當我從他強烈的注視中逃開時,我只覺得輕鬆。我很確定,就只有那麼一次,我把一個吸血鬼當成我的犧牲品。
我在榆樹下發現另一個年輕男人,我先發現他香煙的煙霧,他站在樹影深處,即使是我敏銳的吸血鬼感官也很難發念他。他煙頭的紅火光是我僅見的。靜靜地,我脫掉我的帽子,希望我要抓的不是「開膛手傑克」。
他從樹影裡走出,一個瘦小的男人,幾乎就是個男孩。我對他微笑。我知道他是什麼種人。我讓他知道我有錢,他的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你要去哪裡?」他問。
「我知道附近有一個地方。」我說,然後,他信任地跟我一起走過公園。我沒見到其他吸血鬼,但我可以感覺他好奇的眼睛正看著我。
當我們走進玫瑰花叢,我挽著這個年輕人的手臂,而他看著我。我不是想自誇,但我知道我的美貌。我可以在他的眼裡看到這點。我當著這個年輕人走近 Giovanni坐著的板凳。我伸出手撫摸這年輕人的臉頰。他的頭向後仰,他的眼睛閉上,我看見 Giovanni從陰影下站起來,他的手臂從男孩的背後環繞他,他的頸部被弄彎, Giovanni的尖牙搜尋著他的頸動脈。
我靠近觀看,盡我所能去學習。我看見他的牙齒快速地長長;看見他精準的把他的牙插入的地方,絲毫沒有誤差,直接插入血管。當他深深用力地吸吮時,我看見他的嘴唇印在那男孩的皮膚上,稍微調整他的力道,直到那男孩倒在他身上。他的力量又回到他上了,我從空氣中可以得知,而我感到非常興奮。我要親自經歷。
Giovanni猛力轉回頭,他的嘴唇張開,因為飢餓的解除和飽足感而喘息。他只是讓那男孩落在地面,我著迷地看著我的老師。他美麗的白牙很乾淨,沒有一滴鮮血在上面。以後我知道,經過了許多世紀,他已經能完美地吸血,不讓他的嘴唇和牙齒沾上一滴血,其他人像我們,不論如何小心,還是無法避免。給凡人看見我們沾血的牙齒就洩露了我們的身分,然而至今我仍不知 Giovanni是怎麼辦到的。
我看到他的牙齒很明顯也很快地縮了回去。他對血的慾望在最高潮時,從牙根到牙尖,他的牙幾乎足足有一吋長,但現在看起來跟其他的一樣,只有一點點尖。他對我微笑。
「該我了,」我說,「我會在這裡等,你去把我的晚餐拿來!」他微微的一笑變成露齒而笑。他給我嘲弄的、輕輕地一鞠躬,就留我一個人獨自注視玫瑰花。那晚晴朗無雲,夜空被大而明亮的月亮照亮。我觸碰柔軟的花瓣,它們就像我外套的絲絨。我在花叢間踱步了一段時間,直到 Giovanni把那個看起來好像是我的晚餐帶回來。
「沒有年輕人了,只有這個!」他把我的晚餐丟在板凳上。他的眼睛對我閃爍,挑戰我,挑逗我。我往下看了那個骯髒的、發臭的、喃喃自語、喝醉酒的流浪漢。即使是濃烈的玫瑰花香也無法遮蓋他身上的惡臭。「我的晚餐煮得太老了吧!」我抱怨。我覺得噁心,想吐。我給 Giovanni帶回一個美麗的男孩,而他,以這一個骯髒的醉鬼嘲弄我。他告訴我,吸喝醉酒的人的血,我仍舊可以體驗酒醉的昏倦和頭昏眼花,但我完全無法接受。這太可笑了,我才不要。
然後,我還記得我像嬰兒一樣無助的情況。我一點也不知道如何去獵殺,只好吸我眼前的這個人。相信我,我試了。天啊!我試了。我把牙插在那個六吋長、發臭又有鬍渣的喉嚨,但我吐了。我增強了的吸血鬼感官也包括了這個味道,然後我退後,頭轉向 Giovanni。
我跟他抱怨,責備他,我第一次獵殺就帶給我這麼一個骯髒的腐屍,而我卻給他一個美男子。我像個被寵壞的小孩跑開,絕望地在公園裡尋找,直到我發現一個女人迷人地對我微笑。一個年輕漂亮的妓女就是我需要的。
她帶我到樹叢裡,我感激她在我殺死她之前帶給她一點快樂。然後我猛力把她的頭扭到後面,我的眼睛鎖住她跳動迅速的動脈。我可以感覺到我體內迅速地燃起一股熱。有東西刺痛了我的下唇,我的舌頭去觸碰,是兩支美麗的長牙齒。
我迅速地移動,把尖牙直接插入血管,當我用力吸吮時,我感覺我體內的熱湧向我。我身邊的一切事物都褪色了,我迷失在這場獵殺的狂喜中。我後來才學到,這個時候對吸血鬼來說是最危險的,因為這時他最脆弱。
我聽到她的心跳漸緩。她死了,我本能地放開她。她以一聲輕響掉落到散滿落葉的地面。我俯視她:蒼白、衣衫不整,還有兩個小洞在她喉嚨上。我這才注意到 Giovanni正看著我。我為我第一次獵殺所表現出的乾淨俐落感到高興,但除此之外,我在乎的只是我自己的快樂。
我跟著 Giovanni一起狩獵好幾個星期,看著他殺人,然後獨自一人練習我所觀察到的。我知道有我在旁邊看令他覺得不自在,但我喜歡他的不自在。當我在他身旁時他變得易怒,但是他對我的愛蒙蔽了他的眼,使他看不到我真正的意圖:學夠了,我就走人。
然而,當我每晚起身後,我會進去圖書館。他總是先在裡面,當太陽一沉落地平線時,他就已經起身了。我會親吻他的額頭,躺在圖書館的長椅上,花一個或兩小時靜靜地凝視著天花板上彩繪的天空。 Giovanni總是喜歡在出外獵食前讀幾個小時的書。我就等著,平靜地安靜地等,直到我受不了,闔上他的書,披上他的外套。然後,我就起身,和他一起走出去。這幾個星期我們交談過,我想他對於我最後發覺,我已無法從他身上學得更多東西而獨自離開他,他已能釋懷。
我對 Giovanni圖書室裡的那個男人畫像的好奇也得到了滿足。那個男人,他告訴我,是個叫Marcus的羅馬人。他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是 Giovanni的創造者。 Giovanni曾經跟我說過這不是他的真名,不過他拒絕告訴我。Marcus主掌一間羅馬武士學校,當 Giovanni還是個小男孩時曾待過那裡。他曾經對我透露一點他的人生,但無法滿足我的好奇心。我知道他討厭我問他在羅馬的日子。想到那些快樂的日子讓他很受傷。
我所知道的, Giovanni的母親出身貴族,而他的父親是低階的士兵。我相信他的母親在某些方面侍奉執政官的妻子侍奉得很好,而她的丈夫遠在高盧作戰。這個私生子 Giovanni被帶到一個不會引起醜聞和轟動的地方。
至於那個女人的畫像, Giovanni沒有多說什麼,除了她的名字:Lucilla。我從她和他的相似度來猜測,她可能是他的女兒,不太可能是他的姊妹。他對她的沉默不語使我聯想到了前者。
我忘了告訴你,在圖書館裡也有一個那個叫Marcus男人的半身大理石胸像。偶爾,我靜悄悄地走著,想嚇嚇 Giovanni, Giovanni正在輕輕地跟它說話,輕輕地撫摸冰冷石像的臉龐。在那些時候, Giovanni會對我投以一個痛苦和生氣的神色,就好像情人間親密的時刻被打斷,而我不知為何,總是覺得有罪惡感。
有一次,在圖書館的門口,我聽到裡頭有交談的聲音,我在門外猶豫著要不要進去。一個聲音我知道是 Giovanni,而另一個是我沒聽過的飽滿聲音。他們低聲交談,那個奇怪的語調,我知道是拉丁文。最後,我按耐不住我的好奇,推門進去。 Giovanni獨自一人,不出我所料,他就站在雕像前。他的頭低垂,當他轉過頭來看我時,我可以看到他眼裡有紅色的淚水。
「請你走開,」他低聲說,他的聲音顫抖。令我驚訝的是,我聽見我跟他道歉,然後我靜靜地離開。我覺得這個道歉好像是從我嘴裡擠出來的,我輕輕地,但是堅定地靠近那扇門。我不記得我有關上那扇門,不過那扇門確實是關著的。片刻過後,門內再度發出聲響。我因為聽不懂那語言,所以我也沒有久留,一下子就走了。
那天夜裡,當我在城裡的街道上閒晃時,我看到 Giovanni。我被一個年輕的女人和她的兒子餵飽了,而且覺得特別的飽足。我在街角轉彎,走進一條荒涼的街。有些不對勁,我馬上躲進牆的陰影裡。
吸血鬼的直覺真是驚人,你也知道的。你們稱作所謂的第六感,直覺,尤其是強。我知道有事情要發生了,但我所見的就是令我喘不過氣來。在那一個瘋狂、失去理智的時刻裡,我以為那是上帝降下的災禍:一個天使下凡來揪出躲在陰影裡的壞人。
那的確是個天使,但不是上帝的天使。那是 Giovanni,我的黑暗天使,他看來彷彿輕輕地從雲端降下來,他的腳像貓一樣輕輕地著陸,毫無阻礙地行走。
是,你儘管笑吧!你沒聽說過有些吸血鬼能飛嗎?不,不是在你們那些愚蠢的德古拉(Dracula)故事裡,穿著可笑的服裝飛行!在人類的目光注視中,我們可以隱藏我們的身分,除非我們選擇揭露,但是在其他吸血鬼的眼裡,我們便無處遁形。任何一個凡人出現在街上都顯得平常:不過是一個穿著優雅的紳士獨自行走而已。也許他有因為緊張而昏厥的一刻。他也許會說某個人輕易地戰勝了他的死亡,類似這樣的表達,給了他吸血鬼的本質。我沒有對 Giovanni提起那天晚上,因為他知道那晚我看見他了。我只是再一次再清醒了的時候,到圖書館裡,坐在他身旁,靜靜地跟他一起讀書。我知道他對我的陪伴又愛又恨。他對我的愛讓他歡喜也折磨著他,但是他環繞著我的不安不停地讓我快樂。他知道我強而有力,這令他懼怕我。對他來說,我是他的麻醉藥,海洛英:讓人擁有短暫而強烈的極樂,讓人上癮,但最後是徹底地死亡。
我竭盡所能安靜地忍受在他身邊數個無聊的小時,但最後我的耐心用完了。我在盛怒之下清醒,並決心去發堀他的秘密。當他發現我臉上顯而易見的不高興時,他的眼睛似乎有些許疲憊,然後他的眼光又回到他的書本上。
他懶洋洋地倚在圖書館的椅子上,僅此一次,他不是靠在他慣用的單人椅上。圖書館的椅子是我僅有的領域,而他顯然不讓我坐我習慣的地方。這只是增加了我的惱怒,我迅速地靠近他,用盡我所能使用的技巧和速度。他嚇到了,我想,我已經學會和他一樣地移動,這點讓我覺得好過一點。
「告訴我,你會飛嗎?」我請求道。我感到無限滿足,因為他臉上的恐懼就是證據。
「什麼?」他的聲音嘶啞。
「我從別處讀到有些年紀較長的吸血鬼會飛,」我固執地說道,「你會嗎?」他完全無法言語。他張開口,但是找不到任何一個能用的字。我笑了,我佔有了他!
「是的,」他最後承認了,但沒有看著我。
「怎麼做?是怎麼辦到的?」我堅決要求,倚向他。「告訴我!」「不!」他呢喃道,他整個身體弓成拱形,想遠離我,就好像一個磁鐵被另一塊的同極排斥。
「怎麼了, Giovanni?」我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臉,在我的聲音裡加蜜,把他的臉轉向我,這樣他就無法不正視我了。他還是不願注視我的眼睛。最後,他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感情。
「你好幾個月都不和我說話,而當你開口的時候,你給我的卻是一個接著一個的要求,」他說。「你為什麼不理我了?為什麼你這樣折磨我?你感到罪惡嗎?」噢,是啊,你不用大聲地把問題說出來給我聽。你不認為我會有罪惡感,是嗎?
嗯,你也許是對的。不對,當然我沒有罪惡感!他媽的!我是一個吸血鬼!我已經把這些凡人的情感拋開一個世紀了!
然而,有些時候是有必要表現出情感的,這時候就是。 Giovanni很心煩,我可以想見,如果我給他一些回報的話,他也許會告訴我他的秘密,所以我躺在他身旁,擁他入我的臂彎。
他對我投以一個滿足的嘆息。天,這個瞎眼的笨蛋!我想你認為他是如此的睿智聰明,哈,我只要輕輕地擁抱他,或是溫柔地對他說話,然後他就變成一個白痴了。看到他這個樣字讓我想大笑,就像一隻狗搖尾乞憐,乞求主人的注意。
我的手指撥弄著他黑色的短髮,輕輕地撫弄,彷彿他是一隻狗,然後他抬起臉來看著我。他的眼裡充滿了希望,我低下頭來親吻他。我感覺到他的唇分開了我的,我聽到從他喉嚨裡傳來一陣輕聲的嗚咽,他等著要被咬一口。我沒有讓他失望,把一隻長牙齒刺進他的下嘴唇,他到抽了一口氣。
他是如此的甜美,我很難保持鎮定。在躲避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我不要在陷入他溫柔的牢籠之中。我把他推開,舔拭傷口,令它癒合。他看著我,他的眼神模糊,一個低聲的呻吟自他還張開的嘴裡發出。
「呃,Jacques,」他呢喃道,「再來一次,好嗎?」
我不敢再咬得太深,怕我自己完全無法克制自己,所以我好玩地夾著他的嘴唇,讓他只流一滴或兩滴血,然後我輕輕舔拭。我這麼做了數分鐘,然後他逐漸心急了。最後,當我移向他時,他撲向我,試著奪回這帶血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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